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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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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小嗓” 越百年

日期: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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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盖竹村云庆庵古戏台上,《杨六郎发兵》剧目正在上演。

邓建华(左)给演员画脸谱。

盖竹村小腔戏保存的剧本(邓享尧 摄)

●沙县记者站 吴 伟 文/图

6月28日下午,沙县区老年大学教室里略显闷热,64岁的邓建华却一身行头,凝神静气。他手猛地一挥,那股属于《杨六郎发兵》中孟良的悍勇之气,瞬间让这间普通的教室有了戏台的肃穆。“双手接过一支令,马来,五台山上看分明!”这一声“小嗓”冲口而出,高亢清亮,尾音拖得极长。

台下,沙县区老年大学学员邓素清举着手机拍摄,镜头稳稳锁定,生怕漏掉那个拐了几个弯的拖腔。“唱腔偏江西弋阳方言,学起来不易,得录下来回家慢慢复盘。”她说。三个多月的追随,让她对这个深山来的“土洋腔”愈发着迷。

这缕乡音,从深山古村一路唱到了城区课堂。近日,盖竹小腔戏入选福建省文旅厅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保护单位名单,这座闽中山村的“小嗓”,终于在更高的舞台上被听见。

溯源: 弋阳腔里话沧桑

盖竹村藏在沙县区富口镇的群山褶皱中,2019年被列入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村中的云庆庵古戏台,脊檩上墨迹斑斑。邓建华指着梁上依稀可辨的墨书告诉记者:“这是‘道光九年(1829)重新鼎修’的字样,这木头,吸了两百年的戏味儿。”

清末,一批江西弋阳的造纸工匠来到沙县。他们看中了盖竹漫山的翠竹,便在此安营扎寨。每当工歇,匠人们便扯开嗓子,吼起家乡的弋阳高腔。曲调悠扬,引得村民纷纷效仿。久而久之,外来腔调与本土土音相互交融,催生了盖竹小腔戏。

这门艺术以皮黄腔为基,掺入沙县方言,因多用假声(小嗓)行腔,俗称“土京戏”,也被形象地叫作“土洋腔”。不同于大腔戏的“大锣大鼓唱大戏”,小腔戏加入了京胡、二胡等弦乐伴奏,曲调更加婉转。

在这个闭塞的山村,小腔戏就是村民的“电视机”。一百多年来,戏台上演《三国》《杨家将》,唱的是忠孝节义。邓建华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1915年的老抄本《杂出曲本》,封面落款“乙卯年南昌月鉎手立”。纸页泛黄,虫蛀斑驳,却字迹清晰,是盖竹小腔戏的“根”。

作为古老艺术,小腔戏规矩严苛。旧时将“过三节板”——即男子年满十八须登戏台前三层踏板唱完一出——与“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并列为人生三大事。“没上过‘三节板’,不算男子汉。”邓建华说。

小腔戏表演程式颇有特色,动作多带木偶戏痕迹。邓建华演示“洗马”动作:“演员要把虚拟马鞭从后台牵出,依次完成泼水、刷洗、梳鬃、披鞍,这套细腻程式,是早期戏曲的活态遗存。”行当手势亦有严规:“正旦手平乳,正生手平肩,大花手平头,错一点都不行。”

为了守住这门手艺,旧时的拜师仪式极富象征意义。新弟子需“偷”一只红毛公鸡,鸡血滴入酒中,师徒共饮,立下“学艺不辍”的重誓。仪式中还有“封台”环节,师傅持香默念,意在祈求演出平安。“那时候学戏苦,这些规矩就是要告诉你,既然入了门,就不能半途而废。”邓建华说。

守脉:

灶膛灰中留火种

邓建华的守护,始于一场近乎绝望的“藏匿”。

1980年,邓建华正式拜邓秀杨为师,攻小生。彼时,古戏虽已解禁,但岁月的侵蚀和人为的破坏,让戏班元气大伤。邓建华至今记得,“文革”时禁演古戏,父亲邓恒金(第三代传人,攻小旦)把十几本总纲本用油纸包了三层,趁夜色塞进灶膛的夹墙里,又把蟒袍、盔头藏进阁楼的稻草堆中。

“那时候不是不想唱,是不敢大声唱。”邓建华回忆,儿时常见父亲和老艺人们想戏想得厉害,便偷偷溜到后山,派人在路口望风,压着嗓子哼几句。“那不是登台献艺,而是在夹缝里偷一口活气。”这种在压抑中滋生的渴望,让邓建华格外珍惜后来的每一次锣鼓响起。

20世纪90年代,盖竹村“长乐轩”戏班迎来短暂的复兴。作为村里的文书,邓建华成了戏班的“救火队长”。“老师傅们每次都爱找我帮忙,一来二去,我对整个演戏的流程都熟透了。”他不仅精通生、旦、净、末、丑,还掌握了二胡、唢呐、笛子等文武场乐器。更特殊的是,作为第五代传人,他承袭了父亲秘传的“请神”“谢神”等科仪。

那时候,盖竹村每晚都有戏。邓建华记得,演《洗马》时,台下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盯着演员手中的虚拟马鞭;演《薛刚反唐》时,那张画着“巴掌印”的脸谱一亮相,台下便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那掌声,是发自肺腑的,因为大家知道,这戏来得不容易。”邓建华说。

然而,盛景之下,危机已悄然浮现。随着老艺人年岁渐高,记忆力衰退,许多口传心授的剧目面临“人亡艺绝”的风险。那些年,邓建华随身带着一台笨重的录音机,成了老艺人家里的常客。

“老人家记性差,今天说一句,明天忘了,我就反复跑、反复求。”他像哄孩子一样耐心,一句唱词往往要反复录,回去后再对着口型一字一句地校对。他花了整整三年,才从老人们的记忆碎片里,“拼”出了八部大戏脚本,也将老艺人的绝唱,定格成了纸上的永恒。

新生:

老树春深更著花

时光流转至2015年,盖竹小腔戏被列入三明市非遗名录,这口沉寂多年的“小嗓”,终于迎来了破局的曙光。

2016年7月,邓建华在村里创办首期培训班,伏案手写教案,培养出8名“科班”新人。2017年,他当选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面对虫蛀斑驳的手抄本,他开始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将《双虎山》《天水关》等十几部大戏录入电脑,建立起数字档案。“以前剧本烂了,戏就没了;现在有了电子版,根就留住了。”邓建华说。

为了让古老戏曲对接现代审美,他大胆“删繁就简”。“以前演《征西》要两天两夜,现在提炼精彩片段,改成十几分钟的折子戏。”这种“适者生存”的智慧,让古老艺术在当下“活”起来。近年来,盖竹小腔戏频频亮相省市展台,累计举办500人以上展演18场、培训16场。2020年,央视《中国影像方志》镜头对准了这座深山古村。

在富口中心小学,小腔戏成了特色课。2020年起,“非遗进校园”落地,自编简易教材,选拔组成“小小戏班”,先后惠及300余名师生。“孩子们不一定能听懂‘土洋腔’,但他们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脸谱,喜欢耍花枪的帅气。”邓建华笑着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然而,传承之路依然荆棘密布。目前能完整登台者仅50人左右,随着老艺人年岁渐大,后继人才匮乏、演出市场狭小等问题日益凸显。对此,富口镇党委书记余灼凤表示,镇里正依托云庆庵古戏台打造非遗传习所,联合富口中心校搭建常态化传习平台,构建“老艺人传帮带、青少年接接力”的梯队模式。“我们不仅要守住戏台,更要让戏曲走出戏台,走进群众生活。”余灼凤说。

沙县区非遗中心主任张海清介绍,中心正借力“非遗进校园”及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等各类展演平台扩大小腔戏影响,并计划在区非遗传承展示中心设立小腔戏传承点,常态化开展相关技艺培训活动。

福建省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罗金满研究调研小腔戏十多年,多次来沙县盖竹实地考察。在他看来,盖竹小腔戏的价值远不止娱乐。“它保存了一些如《双虎山》等全省乃至全国罕见的剧目,不仅是珍贵的戏曲活化石,更是窥探明清宗族社会的一面镜子。”罗金满建议,政府要加大投资支持,培养人才,利用好村里人学习戏剧的传统,随着越来越多村里人到城关生活,也可以在城关组织村里孩子来学,还可以在全区范围内选苗子,“要进校园,耳濡目染,让更多小朋友热爱上这些。”

采访结束已是傍晚,云庆庵古戏台在暮色中只留下斑驳的剪影。邓建华收拾着道具,看着台侧扒着幕布、模仿老艺人手势的孩子们,轻声说:“只要盖竹村还有人愿意听,这戏就不会断。”从深山古村的“偷着唱”,到如今登上大雅之堂,那口清亮的“小嗓”始终未变,正悠悠地,唱进下一代人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