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宣华
多年来，我喝茶用的杯子都是一个擂钵造型，由陶土淬炼的黑釉杯。曾有友人善意提醒，这杯子在杯沿开了个口，给人一种“锁不住内物，肥水易流外人田”的感觉，可以考虑换一换。每每此时，我总是微笑接受建议，却坚持“不改”。毕竟，当时挑选这款杯子，我相中的就是杯沿的这个开口造型。
是的，有了这个杯口，杯子里的茶水永远都是“将满未满”，我享受这种“小满”的状态。一捧水，盈满于掬捧的手兜，稍有斜倾，便不可避免地流失。一轮明月，光华最盛之际，便是走向亏蚀的信号。既然，满则溢，不如早些预见，免生缺憾。“小满”多好，在“满”的边缘明智止步，将那份充盈的能量转化为稳健向前的动力源。
我的乡下老家有句民谚：小满小满，麦粒渐满。什么意思呢？它说，小满时节到啦，小麦的籽粒开始灌浆，由此渐渐走向丰收。站在小满的节点，看田园麦浪翻涌，一派生机勃发。可是，如若想到二十四节气的排兵布阵，不免让人心生疑问：这节气里有小暑大暑、小雪大雪、小寒大寒，为何“小满”过后是“芒种”，而不是“大满”？
这可就是古老先民的智慧了。“小满未满，方得圆满”，那将满未满腾留下来的空间，是万物生长的缝隙，更是生生不竭的护航员。从“小满”到“芒种”，不仅描述了自然现象，更传递了先人天道人情的洞见。
《荀子》中记载了一个名叫“宥坐之器”的故事，讲孔子在鲁桓公庙见到一倾斜的器皿，守庙者解释说，这是“宥坐之器”，并说明其特性：“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孔子当即让弟子倒水验证，果见如其所说。他心生感慨道：“恶有满而不覆者哉！”是呀，凡事需守让、守中、守正，哪有“满而不倒”之物呢？装满、填满、布满、挤满、自满，都可能造成“满招损”的后果，要想“不覆”，就得学会“小满”，留点空间，让“麦粒渐渐满”。
还真是这个理。在艺术创作中，“满”是“大敌”。过满会给人什么感觉呢？拥挤，缺乏呼吸空间，让人觉得窒息！要想扭转这一局面，让人更养眼养心养神，就得虚实相生，留给欣赏者与作品对话的余地，让方寸之间容纳宇宙万象。正如美学大师宗白华所言：“绘画最重空白处，此乃灵气往来生命流动之处。”
说到美食，很多人都有经验。制作甜品，得“甘留一线”，让糖分适中，否则吃起来就觉得甜腻不适。煲粥最忌全程大火沸腾，需“滚珠潜浪”，大火烧开转文火，让米粒在将沸未沸中舒展。煮面条，要想其口感好，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待锅里的水达到沸点时，加点冷水下去，再达沸点再加冷水，直至煮熟起锅，根根面条互不粘连，品相好，口感佳。油炸花生米，七八成熟即可，你等十成熟了捞起，其间带有的余温继续“抱团热烘”，结果是必焦无疑。
留余地，蓄生机，生活处处需“小满”。蜂农养蜂取蜜，不能将蜜割尽，否则蜂群会因缺粮弃巢飞离。木匠做木榫卯，会将榫眼凿稍宽一些，预留给木材热胀冷缩的余地。“小满”因着“未满”，避开了“高处不胜寒”的孤绝与倾颓的危险。技术活如此，养生亦如此：茶斟七分满，避免烫手；饭吃七八分饱，留些余地给胃肠……
“小满”有乾坤，它拥有“大满”所不具备的弹性、潜力和无限延展的空间。可是，反观人生世相，又有多少的困厄，源于对“大满”的执念，尔后，一举被“大满”破防？
正在键盘上敲打这些文字时，我的一位朋友打来电话，想在新建的厂房办公室挂幅字，问我写“难得糊涂”好不好。我思忖片刻道，人家郑板桥洞悉事实，懂得退让与包容，提醒自己要学会给自己“糊涂”的空间，而我们呢，大多时间都在“稀里糊涂”之中，还怎么能说“难得”？
“那，写什么好？快给我出出主意。”
“送你四个字：麦粒渐满！期待你的企业如植种的麦粒渐渐长饱满，如何？”
友人一下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愉快接受，真是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