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晋
“这池荷,老了。”那年那月那时,我瞥见这不知名的村塘,滞在了原地。
几缕风打着旋来,与那池残荷撞在一块,发出些窸窣声。它早已与夏日的蝉鸣声渐远,只独留些苍褐立在这铁青的水中。
荷的衰颓,原是这样寂寥的。
我未曾见过它青壮时的模样,但我想,在一两个月前这池荷定是热闹的。想来那碧玉盘上应是滚着晨露、淌过日光的吧。它扬着油光水亮的面庞,肆意灵动地与风共舞,将那清香氤氲四方……好一番张扬的少年意气!
世人并不知晓那伏在时节里的刀,究竟是何时将这满塘的热闹终结,叫它散了生气,只余下一缕游丝残喘。而今,就连那干涩的草梗味儿也须得屏息从风中仔细捕捉才行。
“寒水静无波,衰荷委余碧”,眼前之景倒给张耒的诗句作了画。我正瞧得出神,几只家雀儿不知从哪儿窜出,倏地掠过池面落在近处的檐角上。它们不曾向这塘里望过一眼,只站定后啁啾两声。
这满目的萧瑟确算得上是时节交替间留下的狼藉,可它自有它的庄严——那茎仍在风中立着,似乎那褪翠入褐的巨变不过是光阴烙下的印记。它不藏、不匿、不自弃,反倒是将这副形骸凛然示人。
过客总道它过去的风光种种,末了,独留一份叹惜便匆匆离去。可它盛放之时恣意,未负一轮月一寸光;衰枯之时便也自若,不怨一阵风一场寒。即便只剩得些枯梗败叶,却仍在风中固执地发出些声响。那簌簌声是它在幽怨过往不再的哀吟吗?不!那是骸骨深处不肯溃散的、倔强的生命回响。
突然,面前的褐色镀了层金光,原来是日头在落山前大方地将残阳的光澥了下来。蜷曲的叶、折落的茎在余晖中变了模样。它们在白墙上留下消瘦却硬挺的影子,筋骨峥嵘,多有几分青壮时的傲然。
喧嚣与鲜亮总要收场的,静默与枯索今日来,明日也终须去的。而在这满池的残败前最紧要的,当是学会不背过身去。
我想,那池荷花,到底是要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