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山海有信 闽源流长 三明侨批里的家国春秋

日期:06-26
字号:
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采录: 杨长岩

最近,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无数人心中的涟漪。当一封封漂洋过海的信件在镜头前缓缓浮现,影院里悄然响起的抽泣声告诉我们:有些情感,从未被岁月尘封。对于福建这片土地而言,侨批不仅仅是纸上的墨迹与汇款单上的数字,更是游子与故土之间那条剪不断的脐带,是无数八闽儿女用血泪与深情写就的家国史诗。当我们把目光从沿海投向闽西北的群山,三明大地上,同样回荡着深沉而动人的银信回响。

抗战时期寄往永安及福建各地的侨批,信封里除了“家费”,往往还夹着一张“救国捐”汇票或一些现金

在福建与广东的土地上,数以万计的侨批档案如同散落的珍珠,串联起近代中国波澜壮阔的移民史。当年,仅在福建省内,就有500多家侨批局编织起一张庞大的跨国情感联络网。闽南的泉州、漳州、厦门,是这张网络中最繁忙的枢纽。那是怎样一幅繁华而又沧桑的景象啊:海外的华侨将带着体温的银信交给批局,它们乘着轮船穿越惊涛骇浪抵达口岸,再由一代代“批脚”(侨批局雇用的专门负责传送侨批的专差)背着行囊,翻山越岭,徒步走进深山里的各个村落。这条邮路,每一寸都浸透着汗水与诚信。虽然地处山区的三明在侨批的数量上不及沿海多,但这里的每一封银信,一样承载着对家的责任,对国的担当。它们散落在永安、宁化、大田等地的旧时光里,静静诉说着这片红土地上特有的离散与坚守。

翻开那些珍藏的档案,我们依然能感受到文字背后滚烫的温度。1938年,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踏破了东南的宁静,福州告急,福建省会被迫内迁至闽中山城永安。一夜之间,这座原本静谧的小城成为战时福建的政治与文化中心。也就是在那时,无数海外华侨的心,紧紧系在了祖国的安危之上。笔者在三明20多年,因为工作,曾多次到永安吉山村探访战时省会的学校和机构旧址,聆听了许多感人的侨批故事。据福建省档案馆微信公众号的推文《何以侨批:福建华侨的抗战救国记忆》介绍,1937年,印尼垄川华侨黄添培在给家乡母亲的信中曾含泪写道:“儿明知国难当中,税饷日有,儿自恨无余力多寄。”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许多像黄添培一样的华侨,即便身处“南岛百业冷落”的困境,仍恨不得倾尽所有支援祖国。他们通过一条条隐秘而顽强的侨批通道,将一笔笔带着南洋湿热温度的钱款寄回祖国,支撑起国立福建音专等内迁学校的弦歌不辍。根据由厦门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侨批记忆》一书记载,抗战时期寄往永安及福建各地的侨批,信封里除了养家的“家费”,往往夹着一张“救国捐”汇票或一些现金。抗战时期,国民政府发行6期“救国公债”总额约30亿元,广大爱国华侨纷纷认捐,侨批如雪片纷飞。这些特殊的“抗战侨批”,早已超越了普通家书的范畴。它们是海外赤子在民族危亡时刻挺起的脊梁,每一张汇票背后,都是一颗滚烫的中国心;每一条汇路之上,都奔涌着中华儿女抵御外侮、保家卫国的滚滚洪流。

宁化华侨农场老华侨箱底那一摞泛黄的信件

如果说抗战时期的侨批是一曲悲壮的时代交响,那么宁化华侨农场王先生的故事,则是一首关于孝道与遗憾的无声挽歌。2002年,笔者去宁化县出差,当时,人民银行工作人员反映一位老先生异常关心海外侨汇的事,希望我能见见他。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上午,在宁化客家宾馆,我们攀谈起来,原来他关心侨汇是有一段铭心刻骨的家事。

当满头银发的王先生颤巍巍地从自带的小箱底捧出那一摞泛黄的信件时,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这哪里只是一堆旧纸片?这分明是一段长达数十年的亲情史。王先生生在印尼,母亲因一场大病滞留福建南安老家,从此海峡相隔,母子天各一方。为了尽孝,王先生和妻子省吃俭用,将无尽的思念化作一封封定期的侨批。在那个通信闭塞的年代,这些薄薄的信笺,成了连接母子亲情的唯一纽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侨批跨越重洋,抚慰着母亲的孤寂,也承载着儿子的牵挂。然而,命运总是爱开残酷的玩笑。就在王先生回国安置的前三年,老母亲带着对儿子的无尽期盼溘然长逝。因为种种原因,身在异乡的王先生夫妇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这份愧疚与懊悔,成了王先生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后来,他们回到了祖国,在宁化华侨农场安了家。每当夜深人静,王先生抚摸着这些信件,仿佛就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中华孝道。王先生的故事让人闻之落泪。

“无字侨批”里的铁血丹心

在三明的侨批记忆里,除了温情与遗憾,更有铁血与丹心。在大田县济阳乡,流传着一位名叫章庆的侨胞的故事。据《大田县侨务志》等资料记载,章庆原为雪兰莪华文教员,在马来亚组建了抗日武装“西湖队”,深入雨林与日寇周旋。1944年清明,他在吉隆坡遭叛徒出卖,在激烈的战斗中,他抱着机枪掩护队员突围,最终与敌人同归于尽。他牺牲后,人们在他怀中发现了半张烧焦的族系图,“章氏”二字清晰可辨。这张族系图,是章庆与家联系的根脉,是他平日寄出的侨批的方向。他身怀族系图,战死异国他乡,这半张烧焦的族系图,便成了他未寄出的家书。这不仅是生命的绝响,更是一位三明游子用鲜血写就的、寄往故土最悲壮的“无字侨批”。

此外,根据《陈景润传》及有关史料记载,少年陈景润曾在三元县立初级中学求学,正是靠着南洋侨胞寄回的资助与家书,许多像他一样的学子才得以在简陋的学堂里安心读书,最终走出大山,成为国家的栋梁。这些泛黄的信件与档案,共同构成了三明侨批史上独特的文化拼图,既有小家的温情守望,也有大国的铁血丹心。

从水客送信到数字化跨境金融

1972年,国务院的一纸文件,让延续百余年的私营侨批业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信件往来交由中国邮政,侨汇业务则由国家银行接收。到了1978年,私营侨批业正式退出了历史舞台。但这并不意味着服务的终结,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接力。正如周恩来总理对中国邮政提出的“传邮万里,国脉所系”的殷切期望,国内邮政事业的建设全面提速;国家银行也紧锣密鼓地建设通往海外的侨汇通道。改革开放以后,以中国银行为代表的四大国有商业银行加快了走向世界的步伐。进入新世纪,我也有幸参与和见证了中国人民银行大力推进清算和结算网络的“天地对接”工程,打通了商业银行之间的汇路壁垒。得益于科技的飞速发展,曾经需要数月才能抵达故乡的“银信”,如今只需指尖轻点便能瞬间到账。

当我们享受着今日银行业境外汇款的高效与便捷时,我们应当明白,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进步,更是信用体系的升华。现在的银行和邮政业务,虽然在逻辑上延续了当年侨批“跨海寄情、汇款养家”的模式,但其背后的支撑力量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当年的侨批靠的是民间“水客”的个人信誉和宗族乡党的道德约束,今天的跨境金融服务,完全是建立在强大的国家信用背书、严密的金融监管体系之上的。这种由国家信用作保证的“新侨批”服务,为海外游子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安全防火墙。

形式虽变,但侨批所蕴含的精神内核在新时代得到了完美的延续。它不再仅仅是一张汇款单或一封家书,更化作了一种深厚的家风文化、乡土情结、孝道文化与家国情怀。无论是过去的水客送信,还是如今的数字化跨境金融,那份对家庭的守护、对故土的热爱以及对诚信的坚守,始终一脉相承。

(本文配图均为侨批,来自《侨批记忆》、厦门侨批馆)

链 接

侨批是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汇寄至国内的信件与汇款合一的特殊邮传载体,是连带家书或简单附言的汇款凭证。在闽南方言、梅县客家话及福州方言中“批”即“信”,亦称“番批”“银信” 。其主要分布于广东潮汕、江门五邑、梅州及福建厦漳泉、福州等地,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世界记忆名录》,成为广东首项世界记忆遗产 。

侨批业起源于19世纪的水客递送,后发展为侨批局运营体系,涵盖收寄、承转、派送等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