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药渍玫瑰

日期:06-24
字号:
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邱宗植

五月的一日,阳光明媚。吴德禾背着手,在步行街上晃悠。路过钟表修理铺,听见老钟摆发出浑浊的声响,突然想起妻子杨桂兰说,夜里听着钟摆声难入眠,自己便不再给用了数十年的马头钟上发条,如今,那钟成了挂在墙上的摆设。

“大伯!”清甜的呼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穿白色裙子的姑娘小孟笑意盈盈地递来一张广告纸,指甲闪着珍珠般的光泽,“下午去河边路18号领鸡蛋呀,15个呢,免费的。”

吴德禾接过广告纸,上头的油墨味儿混杂着小孟身上的玫瑰香。纸上“百岁养生”四个烫金的字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地址下面用红笔圈着“凭手机号码登记领取”。吴德禾想起,上个月社区发预防诈骗手册时,志愿者小张说过“天上不会掉馅饼”,可他却忍不住琢磨,光登记手机号能骗走啥呢?不怕!

下午3时,河边路18号门口排起了长龙。吴德禾数了数,前头至少有30位老人。

一名穿西装的小伙子站在门口维持秩序,他每喊一个号,就微微一笑。

轮到吴德禾时,小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帮他扶了扶老花镜,指尖轻轻蹭过他耳后松弛的皮肤:“大伯眼神真好,这号码写得比我奶奶写的清楚多啦。”吴德禾想:那当然,我当初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呢。

塑料筐里,15个鸡蛋码得整整齐齐。吴德禾刚要把筐塞进布兜,小孟抢先接过筐:“我帮您拎着吧,老人家走路爬楼都费劲。”她的胳膊擦过他的手臂,比老伴杨桂兰的羊绒围巾还柔软。

单元楼的楼梯间飘着霉味。小孟一边走一边说:“一楼张奶奶家老关着门,二楼李大爷养的鹦鹉可吵了。”吴德禾惊奇地发现,这姑娘居然比自家闺女还清楚楼里的住户。

打开家门时,杨桂兰正坐在藤椅上揉太阳穴,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像是一根根鱼刺。

“大妈您好呀!”小孟放下鸡蛋筐,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我给您带了菊花枸杞茶,治疲劳或者失眠可管用啦。”她蹲在杨桂兰膝前,帮她捏起了肩膀。

临走前,小孟把客厅地板拖得发亮,将垃圾桶里的药盒归拢整齐。吴德禾突然想起,女儿上次回家,走的时候连茶几都没擦。这小孟啊,比女儿还勤快,真是可爱。

翌日清晨,小孟挂来电话:“大伯,今天您带大妈来惠民宾馆的三楼会议室听养生课,每人同样可免费领取15个鸡蛋呢!”

吴德禾转头瞧着在床上辗转的老伴,犹豫着说:“你大妈夜里失眠,现在起不来呢。”

“我来接你们呀。”小孟笑道,“10分钟就到!”

果然,不一会儿,小孟就到了。

惠民宾馆的会议室里飘着香气。讲台上方的横幅写着“百岁健康讲堂”,投影机正在放老人晨练的视频,配乐是《夕阳红》的钢琴曲。吴德禾瞧了一眼,屋里不下150人,前排的几个大妈,都戴着和小孟一样的金镯子。

“各位叔叔阿姨!”一名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上台了,他摸了摸油亮的飞机头,说:“我是你们的养生管家吴老师!今天来就是要告诉大家,所有的病都是吃出来的!”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吴老师突然提高嗓门:“但今天不吃药!我们送健康!每人15个鸡蛋,拿完听我讲3分钟,就3分钟!”

杨桂兰攥着鸡蛋筐,手指微微发抖。

小孟立马递来毛巾:“大妈擦擦手,等会儿做笔记呀。”

吴老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深褐色粉末。“这是长白山野生参粉,市场价一瓶两千八!但今天,”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台下,“免费送!不过只送有缘人,先到先得!”

前排突然站起几个老人,挤向讲台。吴德禾看见其中一个穿紫色上衣的大妈,昨天在领鸡蛋队伍里和自己聊过,说她儿子在广州的一家公司当经理。

小孟在吴德禾耳边轻声说:“那是李阿姨,上个月刚买了3000元的野生参粉,现在走路都带风呢。”

当吴德禾挤到讲台时,那长白山野生参粉,已经没有了。

几天之后的一个清晨,小孟又挂来电话,说是惠民宾馆有专家义诊,让吴德禾与杨桂兰赶紧过去。

这一回,让吴德禾与杨桂兰彻底信了。

一见面,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扶了扶金丝眼镜,扫了一眼吴德禾,就说:“你左肩怕冷,阴雨天疼得睡不着,对吧?”

老医生转向杨桂兰:“你呀,每晚要起六七次夜,喝口水都觉得腹胀,对不对?”

吴德禾与杨桂兰一听,都斗鸡啄米般地点了点头。

老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两个木盒。一个盒子中躺着几颗暗红色药丸,另一个盒子里码着一排黄色的药片:“这都是当年的宫廷秘方,三个疗程扫清你们数十年病痛。”

吴德禾与杨桂兰大惊,这老医生真是神了,把我们夫妻俩的病症说得如此准确。这老医生是有真本事。厉害呀!

杨桂兰的掌心沁出了丝丝细汗。小孟赶紧递来纸巾,指着那盒黄色药片说:“我外婆吃了3个疗程,现在能跳广场舞了,走路跟飞一般。”

老医生突然握住吴德禾的手,来,让我为您把一下脉。“老哥,你这脉啊,细而涩,得赶紧调理啊!”

老医生将那盒暗红色药丸递给吴德禾,说道:“此药服用3个疗程,包你病断根。”

吴德禾问:“此药3个疗程得多少钱?”

老医生说:“你们两个人的药费,合计三万九千元。”

“咋这么贵?”

老医生道:“一分钱一分货,好药都贵。”

吴德禾想,要是能把自己与老伴的病都治好,也值!

吴德禾让小孟与他一起去银行取钱。

一路上,小孟都在说老医生的药如何神效,她的声音像一团团棉花,把吴德禾心里的所有疑虑都裹住了。

头三天,杨桂兰服了老医生给的黄色药片,身体没有任何反应,跟服药前一样。谁知,后几天再服那药片,病症愈来愈严重,肚子胀得更厉害,起夜的次数增多。

吴德禾也一样,服用了暗红色药丸之后,肩膀愈来愈怕冷,愈来愈疼痛。

吴德禾给小孟打电话,根本打不通,不是在通话中就是无人接听。过两天再打,对方的手机成了空号。

吴德禾和杨桂兰知道被骗了。吴德禾突然想起,那天小孟来家帮忙打扫卫生的时候,与她聊起了自己和老伴的病情。难怪老医生一见面,就准确道出了自己与老伴的病症。

吴德禾本想报警,可自己与杨桂兰都是退休教师,居然被骗了那么多钱,岂不让人笑话。

夫妻俩只好忍气吞声。

瞧着几盒花了三万九千元买来的药丸与药片,扔进垃圾桶于心不忍,吴德禾便将它们混在一起,倒进了两个花盆,至少能滋养花草。

两个花盆里都是红玫瑰,吴德禾与老伴已养了好几年。

日复一日,花盆里的药丸和药片经过风吹雨淋,碎成了粉末。让吴德禾与杨桂兰惊讶的是,两盆红玫瑰开出的花,日渐变色。或许是药物的粉末熏染了花儿,或许是它的根部吸收了“异常养分”,原本红色的玫瑰花,慢慢变成了暗橙色,瞧着让人感觉灰不溜秋。吴德禾十分后悔,这东西怎么能倒入花盆呢!

杨桂兰很是恼火,骂道:“你这老头真是不懂悔改,一错再错!”

吴德禾:“那你当初为何不说,马后炮!”

面对两盆变质的玫瑰,吴德禾忽然想起了小孟。小孟年纪轻轻,如花似玉,就像那美丽的玫瑰,可惜让“药物”中了毒。

终于有一日,吴德禾忍住肩膀疼痛,将两盆玫瑰花连根拔起,扔入了楼下的垃圾桶。然后他将花盆里的土,全部倒出,更换新土,种上新的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