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记者站 饶丽英 通讯员 宁慧龄 林 盛 文/图
守山人的韧劲
一场雨刚歇,福建闽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山林湿漉漉的,薄雾裹着山头。
收拾好装备,高峰管理站护林员宁长贵再次踏上熟悉的巡护路。
“观察野生动物痕迹、维护红外相机、发现病虫害、排查火灾隐患……巡护中要做的事儿不少。”宁长贵边走边述说着任务。
2006年,闽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这里是?闽江的正源头?,拥有?福建省境内最高峰金铙山白石顶?,主要保护对象为武夷山脉中段重要的生物区系组分、大面积的钟萼木和南方红豆杉原生种群、独特的生物群落类型和福建闽江正源头森林植被等。
沿着巡护路线,宁长贵一走就是15年,累计巡护里程超过3万公里。
宁长贵是高峰村人。他的巡山包里,装着一把镰刀、一个水壶、自备干粮,还有一部手机。路线、里程和时长,都记录在林长制智慧管理平台上,遇到什么情况,他也会及时拍照上传。
在保护区,所有护林员的考勤、上报都通过这个平台管理。2025年全年,护林员累计巡护7666人次,走完8.6万多公里山路,出勤2.8万小时,出勤合格率保持满勤。
黄岭管理站的杨伯清,是2006年的第一批护林员。“那时,山里可不太平。”杨伯清回忆道。他负责管护5000多亩山林,山里盗伐猖獗,珍贵的红豆杉是不法分子的目标。
“有一次,我在山里守了三天三夜。”杨伯清说。深秋夜里气温骤降,他只能裹紧单薄的外套,靠不停走动来保持体温。“累是累,但值得。抓得严了,不法分子才不敢来。”那时,他白天靠双腿巡山,夜里就打着手电蹲守,饿了啃面包,冷了就靠走动取暖。他曾为追盗伐者从水西村走到金铙山白石顶,山路间危险重重,蚊虫叮咬是常态,有一次他甚至踩到眼镜蛇,幸好没被咬伤。
老一辈护林员,个个有副好脚板,更有一股不服输、不怕苦的拼劲儿。林区最早的防护网,就是他们用脚步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如今,路未变,脚未停,只是多了科技这位“新队友”。不过,老一辈的习惯没丢:排查松材线虫病、制止非法捕猎、向村民宣传保护知识,他们仍然坚持用眼睛去看、用脚步去跑。
年轻“飞手”来了
“无人机就是我们的‘翅膀’,人上不去的地方,它替我们飞一趟。”说这话的是袁梓鑫,高峰管理站的一名“00后”。
入职一年,他已习惯站在山脊操控无人机:手指推杆,无人机升空,穿过晨雾树梢,直入人力难及的深谷,峭壁、溪涧在屏幕上一目了然。
排查火灾隐患、雨后塌方滑坡,无人机派上大用场。高峰管理站副站长杜纪峰看着屏幕感叹:“以前老宁他们要花半天才能排查完的区域,现在坐在山脚下就能看个大概。真发现问题了,再通知他们去现场核查,省下不少力气。”
此外,袁梓鑫还经常随执法科同事登上金铙山,操作无人机为安全生产和违法捕猎监测等执法工作提供实时画面支持。在日常工作中,他一遍遍巡山,并借助无人机完成边界踏勘,协助调整界碑。
如今,4个管理站都有了经过专业培训的“飞手”。老一辈的“活地图”加上年轻人的“千里眼”,新老搭档,让山林的每个角落都被覆盖。
天上有了“千里眼”,山门口也多了“铁哨兵”。
“先有居民点,后有保护区。”这是历史遗留的现实。村民搬下了山,毛竹林、自留山还在保护区内,生产劳作必须进山。
“不能一封了之,也不能放任不管。”金铙山管理站站长张显兴说,我们只能加强监管,做好宣传,在“管住人”和“方便民”之间找到平衡。
高空高清热成像、交通卡口抓拍、站所安防……14个主要卡口,33路高清监控画面,尽收眼底。“什么人进了保护区,什么时候出来,视频一清二楚。”张显兴说,“特别是春夏季节,在金铙山哨卡、里窠哨卡,要防止有人进去抓石鳞,石鳞是一种山涧里的野生蛙类,学名叫棘胸蛙,价格不菲,总有人铤而走险。非必要进入的人员,我们直接劝返。”
不仅是监控,保护区还与通信运营商合作搭起了“电子围栏”。2025年,系统向进入林区的群众发送了40余万条防火宣传短信——人还没进山,提醒先到了,科技手段成为山林的“智能宣传员”。
摸清生态“家底”
屏幕上,夜深了,一只豹猫妈妈又带着两个孩子出现了。它们的一举一动,正被千里之外的科研人员默默记录、守护。
无人机掠过树梢,150台红外相机日夜蹲守在兽道上,哪片林子里的白颈长尾雉出来觅食了,哪条溪边黑熊下山喝水了,统统逃不过它们的“眼睛”。
这就是“天—空—地”一体化监测,让巡护、监测不再只靠两条腿,监测效率大幅提升。
“早些年做调查,那叫一个难。”负责科研监测工作的黄洵直摇头。外来科研人员想研究野生动物,只能满山找粪便、捡毛发。“可这些家伙鼻子灵得很,闻到人味儿就跑。连面都见不上,怎么研究它们吃啥、咋带娃?”
现在红外相机24小时不眨眼,科研人员坐在办公室里就能“云巡山”。不过活儿也不轻松——海量影像数据,得一帧一帧标注、反复校对。
数据分析显示,22台红外相机拍到了黄腹角雉,证明它们在海拔800米以上的山头广泛分布。
2023年首次记录到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黑熊?活动影像、2024年拍摄到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金斑喙凤蝶清晰照片、2025年记录到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黄胸鹀活动踪迹……越来越多珍稀濒危物种被记录、发现,印证着保护区生态持续向好。
这些影像数据还会上传到全国自然保护区数据平台,供科研人员分析野生动物的活动节律、分布范围和行为特征。
2023年起,保护区陆续启动鸟类、昆虫、维管束植物资源本底调查。黄洵介绍,调查覆盖常绿阔叶林与针阔混交林,综合运用样线法与样方法、红外相机、灯诱及马氏网(采集昆虫)、无人机遥感与GIS、DNA条形码等技术,系统评估了生物多样性组成、分布格局及关键物种栖息地状况。
这场“摸家底”并不轻松,团队成员四季进山,奔走于不同海拔带之间,才逐步摸清这片山林的生态脉络。
2025年,科研监测收获满满:鸟类方面,共记录到鸟类226种,其中92种为保护区新记录,还编制出版了《探秘闽江源?鸟类篇》鸟类画册。昆虫方面,鉴定物种1800余种,发现427种新记录种,还拿到一个蝙蝠蛾科新种的正模标本。植物方面,发现福建省蕨类植物新分布科——岩蕨科,同时发现2个疑似新种和251个植物新记录种。
系统化的科研监测,为闽江源生态“家底”提供了真凭实据:珍稀物种登记在册,新物种、新记录不断涌现,这片山林的生态价值,正被越来越多人看见。
“数据的价值,不止于‘看见’,更在于判断和守护。”黄洵说,有了精准数据,保护工作就有了方向——哪片林子重点巡,哪个濒危物种该紧急救。
钟萼木是极小种群植物,数量极少。科研人员对其开展精准施肥、病虫害防治等人工干预,成功繁育后,再将其逐一回归野外。“过去保护靠情怀,现在靠科技、靠数据、靠系统。”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温兆坚表示,保护区正通过申报项目、争取资金,为科研监测提供持续保障。
绿了青山百姓富
在保护区,无人机可以飞越山脊,红外相机可以昼夜守望,但有些地方、有些故事,只有老护林员的脚步和记忆才能抵达。
2014年,中央电视台《江河万里行》栏目组来到高峰村,要走进保护区深处拍摄。谁来做向导?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宁长贵。这片山,他从小走到大,哪条沟通向哪座峰,哪片林子有什么宝贝,全在他的脑子里。
那一路,他们从樱桃岭小组旧址向下走。映入眼帘的是断壁残垣,曾经的房屋只剩下半堵墙,牛栏、晒谷场的痕迹勉强可辨。
宁长贵站在一处废墟前,愣了好一会儿。“这里以前是我们家的老房子。”他指着说,他像翻开一本泛黄的相册,一页页讲给节目组听。小时候和伙伴们一起上学、砍柴、干农活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那是1981年,他11岁。那年,高峰村整体搬迁下山了。
为什么要搬?因为太苦,也因为太重要。
高峰村原址散落在金铙山上的坟背、苦竹坪、坪岗等小组,平均海拔800多米,山高路陡,交通闭塞。更关键的是,这里地处闽江源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地带,生态极其脆弱。人住在山上,砍柴烧饭、开荒种地,每一口炊烟都在挤压野生动物的生存空间。
搬,是为了让人过上好日子,也是为了给这片山林“喘口气”的机会。
新村址选在闽江源头濉溪流域边上,距县城约10公里。刚搬下来时,日子并不好过——遍地乱石,耕地零碎,村民们管自己住的地方叫“石头村”。
但很快,大家发现:山上的林子,慢慢回来了。没人砍柴、开荒了,树一棵一棵长起来,溪水变清了,野生动物也回来了。
更让人惊喜的是,游客开始来了——冲着这片好山好水来的。
高峰村人抓住了机会。漂流、农家乐、赏花,旅游业态越来越丰富,村里成立股份经济合作社,村民人人参与、人人受益。曾经的“石头村”,如今成了“绿富美”。
从11岁搬下山,到如今在山里走了15年巡护路,宁长贵见证了两件事:山上的林子越来越密了,山下的日子越来越红火了。
建宁是闽江正源。源头的水清了,整条江的水才能清。如今,建宁正依托“闽江正源”这块金字招牌,全力打造全域旅游格局,绿色发展的路子越走越宽。
6月19日-21日,上海城市荒野工作室带领学员走进金铙山,开启一场生态研学之旅。这是闽江源保护区联合建宁闽江源旅游公司、自然教育专业机构合作开展的新尝试——依托坪岗研学基地,让自然教育专业机构带着孩子们走进来,实地认识保护区的生物多样性。
“过去保护是关起门来守,现在要打开门来讲。”黄洵说。这些年,林子里的变化肉眼可见——树种多了,草本层厚了,生态系统的服务功能一点点强起来,山养好了,才有底气开门迎客。保护区为生态研学提供基础数据资料和硬件支撑,让研学不是走马观花,而是有根有据地认识这片山林的生物多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