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生
端午的风,总带着闽中沙县山间草木的清芬,吹过老屋的瓦檐,也吹醒了我记忆里那一缕粽香与牡荆的气息。
我读小学时,每临端午,母亲便会牵着我的手,踏过晨露未晞的山路,去采一种沙县方言里叫“羊吉利”的灌木。后来我才知道,它的学名,是牡荆。那是一种极寻常的山间草木,枝桠柔韧,叶片带着清苦的香气,在低山向阳的灌木丛里,一丛丛,一簇簇,是山野最朴素的馈赠。母亲总说,要采向阳坡上的牡荆,叶厚气足,烧出来的碱水才正。我们将采来的枝叶,摊在木屋前的土坪上,任端午的日头把它晒得干透,叶片卷起,香气却愈发浓郁。
晒好的牡荆,要用来烧草木碱。空地上,用几块石头垒起一口旧铁锅,把晒干的牡荆枝桠放进锅里焚烧。火舌舔舐着枝叶,青烟袅袅,带着草木特有的辛香,漫过整个院子,那是独属于端午的烟火气。待灰烬冷却,便开始过滤制碱:取一个木桶,架上竹编的笊篱,笊篱里铺一块纱布,把牡荆灰倒进去,再将清水缓缓注入灰中,轻轻搅动、揉挤纱布,金黄的碱水便一滴滴渗进桶里,带着淡淡的草木灰香。最后,把碱水倒进锅里熬煮,待水分蒸发大半,剩下的,便是浓稠的植物碱水了。
这用牡荆烧出的碱水,是沙县端午粽子的灵魂。糯米经碱水浸泡后,便染上了淡淡的金褐色,吸饱了草木的清芬。包粽子时,母亲的手总那样灵巧,箬叶裹着糯米,或是塞进蜜枣,或是裹入豆沙,或是包入咸香的五花肉,捆上棕线,入锅蒸煮。待粽子出锅,剥开箬叶,一股混合着箬叶香、糯米香与牡荆草木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那香气,是化学碱水永远无法复刻的。咬一口,糯米软糯Q弹,带着独特的草木清香,清甜回甘,瞬间唤醒味蕾,勾出满溢的食欲。在我的家乡沙县,至今仍有许多人家,守着这份古老的传统,用牡荆碱水包粽子,这是刻在沙县人骨子里的端午味道。
牡荆的用处,远不止包粽子。用它烧出的碱水,还可以用来擀制面条、制作扁肉馅等。碱水面条,筋道爽滑,醇香清脆,久煮不烂,存放时间也更长,是沙县人餐桌上的家常美味。而牡荆本身,更是一味良药。它性味辛、苦、平,能祛风化湿、祛痰平喘、解毒,可治伤风感冒、咳嗽哮喘、胃痛腹痛,还能缓解风湿关节痛、蚊虫叮咬。民间更是早有妙用:鲜叶嚼碎可治中暑,煎水可洗风疹,燃其半干的枝叶,还能驱蚊驱虫。最难得的是,它将草木的精华,化作了食物的风味,也化作了守护家人健康的良方,一草两用,是山野对人间最温柔的馈赠。
如今,我早已离开家乡,在城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端午。超市里的粽子琳琅满目,却再也尝不到童年时,用牡荆碱水包出的那一口清香。偶尔在端午时节回到故乡,看到山脚边种植的牡荆日益繁茂,看到有的老人依旧用古法烧碱包粽,那熟悉的草木香与粽香,便瞬间将我拉回童年的老屋,拉回母亲身边。
牡荆,这株山间的寻常草木,承载着沙县人端午的记忆,也承载着母亲的爱与故乡的温情。它以草木之身,入烟火人间,化作端午的粽香,化作餐桌上的美味,化作守护健康的良药,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每当端午来临,那一缕粽香,便会带着牡荆的清芬,穿越山海,回到我的心间,提醒我,故乡永远在那里,童年永远在那里,那份最朴素、最真挚的味道,永远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