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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寻访红色土地 追忆峥嵘岁月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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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泰宁红军街

红军标语

建宁红军医院

宁化凤凰山

●杨长岩 文/图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建党105周年,三明是红色土地,带着对革命遗址的深切热爱,我们走进了绿荫斑斓的泰宁、建宁和宁化做一次深度探访。

六月的闽西北,暑气未盛。我们沿着武夷山脉的褶皱驱车前行,从泰宁的青砖古巷,到建宁的濉水荷塘,再到宁化闽赣交界的凤凰山,开启一场跨越时空的红色探访。车轮丈量着历史的纵深,也熨帖着这片土地90多年的沧桑巨变。

泰宁:岭上街的回响

旅程始于泰宁古城。我们从尚书第旁的巷口拐入,这条深藏于群山间的老街,旧称岭上街,如今有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红军街。

巷口矗立着一座石牌坊,其上“红军街”3个大字被晨光镀上一层暖边。1931年至1933年间,红四军、红十二军、红一方面军曾3次解放泰宁。彼时,大批红军官兵宿营于此,他们帮百姓挑水劈柴、扫院疏渠,秋毫无犯。新中国成立后,为了铭记这段鱼水深情,岭上街被正式更名。

缓步向内,岭上街12号——陈家大院,便是当年红一方面军总部暨朱德、周恩来旧居。1933年8月中旬,朱德、周恩来率总部从建宁移驻此处。如今的陈家大院已辟为专题陈列馆。

穿过古巷南行,过廊桥至水南金富街,便是东方军指挥部旧址——罗汉寺。1933年8月,彭德怀、滕代远率东方军自连城北上进驻泰宁,将司令部设于这座五代古刹的观音殿侧室。

此时,东方军刚刚结束在闽西的战斗——宁化泉上全歼卢兴邦部一个团,连城朋口重创区寿年部。进驻泰宁后,指挥部迅速制定了第二阶段作战方案。8月25日,攻克顺昌洋口,缴获食盐7.5万公斤及大批物资;8月26日,占领峡阳,切断顺昌与延平敌军的联系;同时对将乐、顺昌实施长达40多天的围城打援,并佯攻延平(南平),逼十九路军重新审视局势。

红军街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侧斑驳砖墙上一幅幅红军标语与巨幅文告。街旁保留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红军是工农的军队!”等繁体黑字标语。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牌坊下整面墙的《告刘和鼎部下士兵及下级官长书》。这篇由杨尚昆参与起草、红一方面军政治部书写的雄文,高2.6米、宽4.2米,665字,文中疾呼:“刘和鼎部下的士兵弟兄们!你们在进攻真正抗日部队红军时,你们长官克扣你们的军饷,打骂你们,拿你们去当炮灰!”“穷人不打穷人,士兵不打红军,穷人联合起来,拖枪到红军方面来!”

如今,青灰砖墙托着两米多高的黑字楷书,在幽暗巷弄中格外醒目。牌坊下设矮石凳,常有老人坐着纳鞋底或翻报纸,偶尔抬眼看看那些字,像看自家旧相识。此刻,夕阳斜照在那行“穷人不打穷人”上,几个放学的孩子指着问爷爷写的啥,老人眯眼念了两句,牵着小手慢慢走远——这平静的问答,恰是当年那声呐喊最温柔的回响。

抚摸凹凸的字痕,90多年前的呐喊穿透时光。3200多名泰宁儿女高唱“油菜开花七寸心,剪掉辫子当红军”走出这条街,多数人血洒湘江、埋骨他乡,再也没有回来。而他们用生命守护的,或许正是此刻这般寻常的画面:井台边的喧闹,古刹旁的炊烟,墙下老人翻报的安静侧影。

离开时回望,“红军街”3字被夕照镀上暖光。当年的战火硝烟早已散尽,但陈家大院的灯、罗汉寺的军令、砖墙上滚烫的文告——它们从未沉默。它们提醒我们:铭记,是最好的缅怀;传承,是最真的致敬。

建宁:濉水悲欢

从泰宁向北,丘陵公路在初夏的绿浪中起伏。一个半钟头后,建宁溪口镇出现在视野。濉水绕城北淌,远处金铙山云雾未散,城郊万亩莲田已有早花探头,粉白花瓣映着白墙,空气里浮着若有若无的荷香。

中央苏区与建宁血肉相连。1931年5月31日,第二次反“围剿”最后一战在此打响。彭德怀率红三军团、配合红十二军从西、南、北三面猛攻刘和鼎第五十六师盘踞的建宁城,经一日激战,歼敌3个多团,俘敌3000多人,缴长短枪2500多支、山炮两门、电台一部及大批西药、被服——这批西药和医疗器械,日后直接拨补给新设立的红军医院。当晚,毛泽东、朱德率总前委、总司令部进驻溪口天主堂。如今教堂前部二楼按原样复原了毛泽东办公室——木板床、旧藤椅、砚台,窗扇半开对着荷田;一楼为朱德居室与司令部作战室,墙上悬挂的闽赣略图用红蓝铅笔标着各军团位置。就在这盏小马灯下,毛泽东写下《渔家傲·反第二次大“围剿”》——“七百里驱十五日……横扫千军如卷席。”同年7月,毛泽东、朱德在此召开军事会议作出“千里回师”赣南决策,建宁成为第三次反“围剿”准备与决策之地。

每场胜败背后,都有另一群人无暇欢呼或叹息——他们裹着血污的绷带,在药缺麻尽的暗室里与死神拔河。

第二次反“围剿”攻克建宁后,中革军委即在此设立红军医院总院(初称红一方面军总医院建宁分院),院部设于城郊杨氏宗祠(现反“围剿”纪念园东侧)及西门街部分民宅。为解决前线转运难题,又在黄坊乡芦岭村设第一野战分院(占用村中大祠堂及数幢民居)、将军殿隘口设第二野战分院(占用古庙)、溪口镇周边设轻伤病收容所。鼎盛时期,建宁境内红军医护及后勤人员达600多人,可同时收治伤病员800至1000人,除本地伤员外,还接收从黎川、泰宁、将乐、顺昌战场通过担架队转运的重伤员——仅1933年就有超过3000名伤员在建宁各院所得到处置。

药品与器材极度匮乏。纱布、药棉煮沸消毒后反复使用直至破损;没有生理盐水就用煮沸冷却的淡盐开水替代;截肢手术使用经过煮沸消毒的木工锯;吗啡属于战略物资,仅限垂危者使用,多数手术靠少量氯仿或干脆在无麻醉状态下进行。病房是祠堂青砖地,铺一层稻草便是病床,夏日闷热蚊虫肆虐,冬日寒风穿堂。即便如此,看护员——其中大量是建宁本地参军的客家姑娘——彻夜守在重伤员床边,用嘴帮感染化脓的伤口吸出脓血再吐入盐水盆,这一细节被多位老红军在回忆录中记载,至今读来仍令人鼻酸。

最令人痛惜的是红十五师(少共国际师)师长吴高群之死。1933年12月团村战斗,吴高群被敌机轰炸弹片贯穿胸部、腰部,急送至建宁黄坊芦岭第一野战分院抢救。当时分院药品已近枯竭,仅靠少量止血剂维持,吴高群清醒时仍询问战况,叮嘱身边同志“不要告诉同志们我负伤,以免影响士气”。因伤势过重,这位年仅23岁的将领于12月24日在此殉职——他是建宁红军医院记录中职务最高的牺牲者。

如今,纪念园侧的“红军医院旧址”经修缮开放。杨氏宗祠正厅陈列当年使用的竹制夹板、煮沸消毒铁锅、搪瓷药盘与标号住院号牌;两侧偏厅复原男、女病房。

如今的溪口天主堂与白楼被葱茏香樟环抱着,成了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和省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晨昏总有研学少年列队献花。杨氏宗祠红军医院旧址旁新辟了莲池步道,当年抬担架踏出的泥径,如今是穿着球鞋奔跑的孩童与举着相机的访客——濉水两岸稻菽与荷花接力生长,替那些没能回来的名字,年年绿着。

离开时,我们在白楼前的荷塘边驻足。六月初的建宁莲田,早花已开,白瓣尖染淡绯。这片红土地的故事不只是传奇,而是历史本身。它告诉我们:从胜利走向新的胜利,从来都要先学会凝视失败的伤口,并从中辨认前行的方向。

宁化:嘹亮的集结号

从建宁西行,盘山公路在晨雾中穿行。一个多小时后,武夷余脉褶皱深处,闽赣交界的那个小村落豁然在目——宁化县淮土镇凤凰山村。山形如凤舒翼,村口一门楼巍然矗立,青石匾上4个大字经风雨剥蚀仍筋骨毕现:红军万岁。

这就是中央红军长征4个出发地中距于都集结地最远的那一个——宁化凤凰山。

踩上红军街的鹅卵石路面,鞋底磕出细碎回响。这条宽不过四五米、长400多步的老街,明末清初便是闽赣边界的盐米古道,如今两边客家老厝木板门半敞,有阿婆在檐下翻晒新收的油菜籽——那是如今凤凰山的致富作物。可92年前,1934年10月,这条街的屋檐下睡满红军战士。他们不打扰百姓,借门板当床,天未亮便上好门板、扫净街巷再出发。村中老人说,那年头唱的是“韭菜开花一杆心,割掉髻子当红军”,禾口、淮土两区比扩红,禾口一千,淮土多两人——1002个青壮年,敲锣打鼓,从此街走上革命路。

彼时的宁化,全县仅约13万人口,先后有16000多人参加红军(有据可查13700余人),平均每八到十人中就有一人参军,是福建省扩红人数最多的中央苏区县。苏区时期,这里被誉为“中央苏区乌克兰”——累计筹粮20多万担(约500万公斤),筹款54万元(苏区币及银圆),赶制布草鞋20多万双,仅1933年“三八”期间7天赶制17800百双,名列各县之首;组织支前民工两万余人次承担伤员转运与粮弹运输。全县在册烈士3307名,无名者不可胜数。

1929年3月,毛泽东、朱德率红四军途经宁化,朱德在街尾五通庙前那株400多年古樟树下召开群众大会,号召打土豪分田地,点燃了宁化第一簇革命星火。此后数年,红十二军、红一方面军多次进驻,办列宁小学、设红军医院、建被服厂。罗炳辉、谭震林率红十二军在此开辟苏区、扩红筹粮;彭德怀1933年在凤凰山召集军事会议,部署东方军余部与三军团转移序列;叶剑英参与协调炮兵营及通讯保障。

1934年秋,第五次反“围剿”失利,石城阻击战后,红三军团第四师及军团医院、少共国际师第四十五团、中革军委直属炮兵营,以及红九军团后方机关,相继撤至宁化淮土凤凰山、隘门、方田一带休整补充。同年10月7日,朱德签发密电令各部向于都集结。驻防凤凰山的中央主力红军约1.4万人——占长征总兵力16%——奉命在此集中,其中宁化子弟约6000名。

10月10日前后,队伍开始分批从凤凰山拔营。先头部队经江西石城、瑞金向于都开进,曹坊方向之红九军团后方机关则经长汀往瑞金汇合。临行前,红军将借用的门板一一归还,把稻草捆好送还阶前。没人高声哭喊,但那双目里的光与泪,比任何誓言都重。村口古樟簌簌落叶,仿佛也在目送这群平均年龄不到20岁的宁化儿郎。

最令人心折的是那些编入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的宁化子弟。该师前身福建省军区独立第七师——1932年8月即在宁化城关组建,兵员大半为宁化籍。长征途中,红三十四师奉命担任全军总后卫,师长陈树湘率全师6000多人在湘江战役中血守阻击,掩护中央纵队渡江。弹尽粮绝后,陈树湘腹部中弹被俘,苏醒时将流出肠子绞断,拒俘就义,年仅29岁。全师成建制牺牲,其中宁化子弟占大半,“绝命后卫师”之名由此而来——他们用闽西山民的骨血,为共和国铺出一条生路。6000多名宁化籍红军参加长征,最终抵达陕北仅存58人。

沿着红军街走到尽头,是新修的“鞠旅陈师”广场。巨型冲锋号雕塑直指苍穹,铜质表面映着天光,像一声跨越90余载仍未消散的集结号。回望凤凰山:古樟亭亭如盖,红军井圈石绳痕深陷,列宁小学旧址窗棂透进午后的光。如今这里已是国家3A级景区、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宁化段)核心展示园。当年送别红军的青石板路,如今迎来全国各地的访客。红军街修旧如旧,长征历史步道蜿蜒至赣闽界碑,研学团队举着红旗重走出发路。村里种油茶、植红莲,办合作社、开民宿,“淮乡”茶油与“红军街”文创成了抢手货。

那位晒油菜籽的阿婆见我端详门楼上“红军万岁”四字,咧嘴一笑,用客家话说:“现在好喽,路宽了,娃娃们有书读,红军要是回来,也欢喜。”

我们立在古樟下,听风过叶隙。90年前那声隐约的军号,仿佛还在山谷间盘旋——它在问每个后来者:你准备好了吗?

新长征,再出发。凤凰山知道答案。

作者手记:

当车轮驶出宁化凤凰山的蜿蜒山路,这一路的红色探访深刻地印在我们心中。回望来路,泰宁红军街那青砖上的呐喊,建宁天主堂外荷塘里的悲欢,宁化古樟树下无声的送别,早已超越了地理的界限,化作这片土地上永不褪色的精神坐标。

我们寻访的,不仅是斑驳的遗址与泛黄的史料,更是那些在绝境中不屈的灵魂。从“穷人不打穷人”的悲悯呼唤,到无麻醉手术下咬紧的牙关;从“横扫千军如卷席”的豪迈,到“绝命后卫师”断肠明志的悲壮。这些峥嵘岁月里的血与火,没有随风而逝,而是深深嵌入了闽西北的群山与濉水之中,化作了今日百姓屋檐下的炊烟,巷口老人翻报时的安详,以及孩童们指着标语时清澈的眼眸。

建党105周年的钟声即将敲响,站在新的历史节点上,这些革命遗址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时代的灯塔。它们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真理:一个民族,唯有铭记来时的苦难与牺牲,方能看清前行的方向。

致敬这片光荣的红土地,致敬那些长眠于此与走向远方的先烈。你们用生命点燃的星火,如今已化作照亮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路上的万丈光芒。这光芒,将永远为党旗增色,为国旗增辉,在岁月的长河,熠熠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