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道业
乡邻之间,最亲切的称呼,从来不是证件上印的大名,而是田头巷尾、烟火里喊出来的小名。这些随口叫的名字,带着土气,也藏着乡里人的心愿、人情和日子。
小名又称乳名,自古就带着亲近。司马相如幼时便被家人唤作犬子,后世才以此作谦称;曹操小字阿瞒,流传千年,人尽皆知。在乡间更是如此,许多乡民,大名只写在族谱、证件之上,小名却叫了一辈子,成了抹不掉的乡音。
我的老家位于尤溪县西部,与新阳、八字桥一带乡风相近,民俗相通。早年这里群山环抱、林深路远,民风淳朴。乡邻之间,除按辈分称呼,常按营生、长相、出身叫人;外村嫁来的媳妇,多以娘家地名称呼。这些叫法不用多想,随口一喊,一村人跟着叫,久而久之,便在村落里代代传开。
“宰猪猴”本姓余,大名文雅端正,因常年帮乡邻宰杀牲猪得名。早年农家散养生猪,都请他上门屠宰。后来他自己收购、现场宰杀,无论酷暑寒冬,天未破晓,便携带刀具、骑摩托车出门。案板常年沾着血渍,手掌结满厚茧,十里八乡都有他的身影。儿时,父母盼望孩儿如山猴般活泼康健、平安少恙,遂取乳名“阿猴”,加上职业关系,“宰猪猴”的称呼便传遍乡野。
“剃头柱”幼时得过小儿麻痹,腿脚不便,走路比常人费力。成年后拜师学了理发手艺,在圩场边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店营生。他乳名带柱,一辈子干剃头活。农忙时节,他便挎着背包上门,给劳作归来的乡人剪清爽短发,替年迈老者细细修须,为初生孩童剃去胎发。他手艺精细,待人诚恳,童叟无欺,乡人便顺口唤他“剃头柱”。
“打铁七”,乳名说不清是依出生月令,还是取自家中亲人岁数。少年拜师打铁兼学篾艺,后迁居本村落户,把手艺传给了后辈。他与儿子常年守着铁匠铺,一锤一锤锻打农具,日复一日,从不停歇。他身形挺拔,臂膀结实有力,眉眼常年被炉火熏得黝黑。村里人从不刻意叫他大名,只称“打铁七”,按乡间辈分,我向来叫他阿七公。一声称呼背后,是农耕文明里少不了的匠人身影,也是老一辈农人靠血汗谋生的真实模样。
“纪坑玛”是乡土小名里最亲切的叫法。在我们本地方言中,“玛”是对已婚妇人的亲热称呼。她原籍纪坑自然村,嫁入本村后勤劳能干,家务农事样样拿得起,又热心仗义。村中同姓族人多,容易重名混淆,用原籍地称呼外来媳妇,是祖辈传下来朴素又实在的法子。一个地名加个称呼,既分清身份、避免混乱,更藏着全村人对外来者的接纳、善待与包容。
乡土小名,有夸勤恳善良的,也有让人心里发酸的。“乞丐仔”便是最让人唏嘘的一例。他自幼孤苦无依,一辈子在乡间漂泊,靠百家接济度日。可他生性通透聪慧,村里大小琐事都门儿清,哪家嫁娶、谁家添丁,事事了然,每逢喜宴准能准时到场,放鞭炮讨个吉利。乡民从不薄待落魄之人,常设席相待,听他几句喜庆吉言,再送点薄礼红包。“乞丐仔”这个称呼,道尽半生漂泊坎坷,更显乡间百姓宽厚善良、体恤弱者的本心。
乡土小名不光记生计百态,更直白显露出乡民的是非好恶。早年在外,我见过一个身形魁梧、气度不凡的男子,不知姓甚名谁,直到旁人一句“赌博奇”脱口而出,才知这人从小混迹赌场,好逸恶劳,一辈子就爱赌。再好相貌,抵不过乡野口碑。一句略带劝诫的称呼,就是乡间最实在的评价。
除了按行当、品行、境遇取名,乡间不少小名还藏着添丁的欢喜。旧时乡间,晚年得子、爷爷高龄抱孙,都是全村喜事,人们便直接用年岁当名字。“五二”是父母五十二岁得子的印记,“六七”“八一”,则取自祖父得孙之年,简单直白,每个数字都盛满阖家欢喜。
也有小名,藏着旧时乡土真切的家庭期许。“招弟”“抱弟”便是典型,直白道出家中盼添男丁的心愿。寻常乳名多取草木禽畜,图个贱名好养活;而由职业、境遇、年岁与心愿衍生的乡土小名,就是农耕文明与乡土人心最鲜活的样子。每个特别的小名背后,都是一个带着烟火与悲欢的普通人。
时代在变,乡土也在变,年轻人奔赴城市,渐渐远离了乡土小名。这些藏着烟火、年岁与期盼的质朴称呼,只留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