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钟
冬至已过，山区晨雾笼罩，寒气透进被窝，杨洋被冻得瑟瑟发抖。
杨洋是被学校派到林业管护站来跟班学习的大学生。管护站远离县城，趴在林区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地，像个留守老人。最让杨洋无法适应的是这里生活和办公条件简陋。办公楼虽然有两层，钢混结构，但小楼建造于20世纪80年代，土得掉渣。职工宿舍和炊事房都是土坯房，冷风透过木板门窗的缝隙进出自如。老楼的隔音效果极差，隔壁屋有人打鼾，害得杨洋几个晚上都睡不好觉。
带杨洋实习的师傅名字叫福星，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龄，是个工作经验丰富的“林二代”，也是个性格古板的老古董。
“秋收后，林区的农事用火增多，当地农民都习惯早起，巡山护林防火也得跟着赶早。”师傅福星每天早早起床，热了前一个晚上多做的饭菜填肚子，然后灌满水壶，再往随身挎包里塞了些干粮，准时出门巡山。
清晨6点，林业管护站的院子响起摩托车启动声。
“今天不是星期六吗？”杨洋不情愿嘀咕着。
师傅不说话，摩托车后架插了禁火令旗，车载喇叭开始轮番播放普通话版和当地方言版的《护林防火公约》。不一会儿，双语广播叽叽喳喳似鸟叫，寂静的山林和沿途村镇很快就被吵醒了，亮眼的红色旗如火焰般在寒风中闪烁。
师傅为了扩大宣传效果，舍近求远选择了一条经过居民点和耕作区多的路线绕行，路上每遇到一位村民都停下来和对方聊上几句，交代一些森林防火的注意事项。在经过集镇时，又刻意停了下来，播放了一遍广播。
见到早起的村民在地里劳作，师傅停下车，提高嗓门叮嘱：“最近天气干燥，千万别在野外用火啊。未经审批用火要是引发山火，可能要坐牢的，划不来。”
“我说你这人真是没事找事，这么多草不烧掉怎么种地，难道你是吃土长大的啊？”正准备烧田边草的老人看他们走近，没给好脸色。
福星拿起随身带的一把大水瓢，从田里舀水往草堆上泼，笑着。他们长年累月打交道，早就成了熟人，即便老人骂骂咧咧，彼此并不会往心里去。
林区路坑坑洼洼，车子跳动得厉害。师傅这两年天天驾驶摩托车巡山，握车把的手结出了厚厚的茧。
“师傅，你的手臂酸吗？让我来开一会儿车吧。”杨洋说。
半个小时后，两人来到了一处山岬。此处路面湿滑，多年前砍林木挖的便道已经杂草丛生，横到路中间的枝条缠住了车轮。他们只能改用步行。
师傅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对林区新发现的坟墓逐个登记，然后拍了视频发到微信工作群上，通报巡查情况。同时，对接所在村的干部，提醒大家要预防村民在冬至期间扫墓时，别因为烧纸和放鞭炮引发火灾。他还掏出了一小瓶油漆，在显眼的石头上写宣传标语，以及安全警示。
到了一个岔路口，杨洋看见师傅蹲下身子，非常认真地在草丛中扒拉。这是做什么？杨洋不解。原来，他自创了一种发现盗伐分子的法子：利用路两边的茅草打结，做成不易被觉察的绊脚索，如果在巡查中这些隐蔽的标记被破坏了，就说明有生人经过。
他还通过察看林地上是否留下霜花的痕迹，辨别是否有人藏在林子里准备盗伐林木。下霜天，有人躲过的地块，因为身体发出的热量会把霜给化了，这和周边的环境格格不入，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有一年冬天，师傅在管护区发现了林木被盗，一个人带着干粮连续蹲守半个月，追踪偷盗者。
“那个时期，林区附近的村民很少外出打工，农村建房也沿用传统的习惯砍杉木做梁柱，盗砍树木的现象非常严重。”师傅在巡山途中讲起往事。
有人专门从事盗伐木头卖钱，白天在树林里先选择好准备砍伐的树木，夜间到山场把销赃对象所需的木材放倒搬回家，剩下的树头和树尾，第二天再堂而皇之地来搬运。遇到护林员，谎称这是别人盗采后自己捡漏的。猖狂的盗伐分子还敢围攻林业派出所的民警，叫嚣说偷砍木头是本事，护林员和警察如果有本事，就到现场逮他们。
“还有一些不法分子，趁管护站过年放假偷砍林木。”师傅说。
有一次，木头被盗砍后，因为下雨，放在林子里没有及时搬走，他跟踪了整个春节。那年元宵节，管护站的同事们正在家里吃饭，他突然折返山场，把自以为聪明的盗窃分子逮了个正着。
为防止盗采盗伐等违法行为发生，师傅经常改变巡林方式，有时白天上山、下村宣传，有时夜间蹲守，让不法分子无机可乘。在非禁火期，他早饭前先到林区村的店铺等留守老人聚集的地方，宣传森林防火；晚上，到一些村的祖祠，跟乡亲们唠家常，拉近与村民的距离，把林业法律法规和有关林业知识讲给村民听。
巡山路上，杉树茂盛，松树苍翠，毛竹密密麻麻。树木交织成的绿色隧道里，彩蝶在追逐，蘑菇探头探脑，鸟雀在枝头上一唱一和，草丛中传出虫鸣如婴儿啼笑，一条蜈蚣急急忙忙地从青蛇的身边爬过，老鹰掠过林涛的呼啸无比辽远。
……
春季开学，杨洋离开林业管护站，回到了学校继续上学。有一天，杨洋在微信群里看到了一个关于师傅的秘密，顿时让他惊掉下巴。师傅福星是个不缺钱花的人，早年上级成立了上市公司发行林业股票，但是股民认购不理想，因此单位硬性扣工资分配给每个干部和职工。师傅好说话，安排的份额认了，许多领导不要打折转手给他的股票也拿了，谁知，若干年后，这些原始股一路飙升，师傅赚得盆满钵满。
福星，福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