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思恬
我尤其思念童年时外婆家的大黄狗。它周身布满浅淡的暖黄色,唯独嘴筒子乌黑发亮,双耳立得笔直,这模样混着些马犬的血统。它刚出生不久就被带到了外婆家,直到嘴边生出几簇花白的胡须,才悄然离我而去。
从前我总想着给大黄狗取名,小黄、大黄、小乖……它一概不理。可只要我唤一声“狗狗”,它便立刻回过头,圆溜溜的眼睛闪着柔光,忠诚地望着我,甚至会翻身躺下,乖乖露出肚皮。从那以后,我便叫它“狗狗”。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它在我生命里占据的分量,难以言说。
外公在集市上买回狗狗时,我才四五岁。那天,小小的我望着刚断奶、被绳子拴在铁窗旁微微发抖的它,没有太多怜爱,只觉得有些吵闹。它一直上蹿下跳地叫着,大概是初到陌生环境,心里藏着说不出的恐惧吧。
没过多久,我再回外婆家,狗狗已被解了绳索,可以自由走动了。见到我,它不再狂吠,反而伸出两只前爪,轻轻地搭在我的肚子上,像在热烈欢迎我的到来。
又过了几个月,狗狗已长大为成年犬,身姿挺拔,双耳直立。这是一只狗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每当爸爸妈妈的摩托车在远处响起,它便像一颗子弹,从家里冲出来迎接我们。狗狗在奔跑中一直加速,越来越快,一会儿奔在田埂上,一会儿又跃入稻田中。广袤的乡野回荡着它野性、热情又狂放不羁的吠声。
有一回,它跑得太激动,竟一头撞向卧在田里的老牛身上。那牛的体型是它的N倍,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老牛发威,一脚将它踏碎。只听老牛长长地“哞”了一声,圆环似的大眼怒视着它。这气氛僵持了几秒,老牛却奇迹般地低下头,继续吃草。我猜,狗狗在说:“对不起,我的小主人回来了,我很高兴,没看见你,冲撞了你,请别计较!”也许动物之间真的有自己的语言,老牛看懂了它的热情与忠诚。
相伴久了,狗狗越发懂事、通人性。它听得懂外公的指令,还会听外婆和我讲些细碎的道理,但从不踏进我们的卧室,生怕爪子弄脏了屋子。后来它生了一只小狗,长得和它一样。我给它们母子喂食,它轻轻嗅一嗅嘴边的美味,便抬头望向我。没多久,那些吃食就全被小狗崽吃光了。起初,我以为它胃口不好,或是生病了,可日复一日都是如此,除非盆里有大量食物,它才大快朵颐。
我这才明白,它把所有好吃的都先让给了孩子。
在我们那个村落,冬至有吃狗肉的习俗,老辈人说狗肉温热,能抵御寒冬。外公自然舍不得杀它,于是,那锋利的刀对准了那只与它极像的小狗。我已记不清那天的具体场景,也不敢回想它的神情。在模糊的光影里,它带着急切、无奈、哀伤的眼神,在小狗身边不停地踱步,久久不肯离去。
几年后,狗狗又诞下几只小狗,这些幼崽大多难逃被吃掉或被卖掉的命运。外婆家那间苍老的屋子里,猫狗来来去去,只有它静静地守护家门,始终在长满青苔的屋檐下安卧。
彼时我已长成少女,一如它当年在田埂上撞到老牛的年纪。
我走到狗狗身边,想和它说几句话,它只是安静地望着远方,眼神中藏着老者般的沧桑。未等我开口,它已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远方。我忽然发现,它的腰身不再挺拔,头与脊背几乎齐平,走路时还在费力地喘气。它终究是老了。
如今,老宅里只剩形单影只的狗狗,它在想什么呢?我无从知晓。
只是恍然间,我想起它那些四散离去的狗仔。或许它在想念孩子,想念年少时在田野上肆意奔跑的时光,想念幼年匆匆见过几面的母亲。
后来我忙于学业,很少再回外婆家。有一天,妈妈告诉我,狗狗有一天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曾听人说,家养的狗预感自己大限将至时,会悄悄离开家,找一处偏僻的地方独自辞世,它不想给主人增加负担。我不知道它最终在哪个角落悄悄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时刻,人们总希望有一场完整的告别仪式,它的不辞而别,在我心里留下了一块无法填补的缺口。人世间所有相遇未必都能有始有终,总有些缺憾难以弥补,我能做的便是在漫长时光里将它铭记。
如果真的有平行时空,我希望能在那里与狗狗重逢,再摸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再与它玩捉迷藏的游戏。我想,狗狗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了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