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寒露
又是一年正月初八,她笔直地站在家门前的银杏树下,泪眼朦胧,目送我们行至很远,很远。
她是我的奶奶,一位六旬老人。她总认为自己健壮,不服老。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喂鸡养鸭喂兔,她可以不吃饭,但是这些家禽家畜不行。但在春节,早起的第一件事变成为一大家子人准备早餐。她一个人战斗着,围着深蓝色的围裙,穿梭于菜地与厨房之间。早饭煮好后,她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用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大声喊:“阿露,起床咯,吃早饭咯!”她精心准备了一桌子早餐,尽量满足每一个人的口味。当我们围坐在餐桌前时,她却戴上了碎花袖套,提着装满鸡食的褐色塑料桶,去鸡舍了。
初八是孩子们返程的日子。她拉开木质橱柜,抽屉中满是她洗净了、叠好的塑料袋。她抓着这些袋子走向菜地。包菜、大白菜、花菜,一把接着一把,她将它们分成四份装进袋里。接着,又踏入鸡舍,小心翼翼捧出一个蓝色塑料袋,打开,一枚枚鸡蛋出现在冬日暖阳下,透明白净。她从书房里翻出一叠旧报纸,撕成形状不一的纸片,用其把鸡蛋逐个包起来。她不识字,于她而言,用爷爷热爱的报纸包裹鸡蛋,是物尽其用。一双粗糙的手,动作轻柔,将爱与温情一同包裹。
四个孩子,四辆车,四个家庭。后备箱里都塞得满满当当。汽车开动的瞬间,我看见奶奶的泪水与引擎轰鸣同时迸发。孙女们不断挥着手,高呼:“奶奶再见。”她却背过身去,用蓝色针织袖套擦泪,低着头,飞速一抹。动作悄无声息,却在我心中振聋发聩。哭着又笑着,她朝我们挥手道别。后视镜里,我看见她站在路口落叶的银杏旁,站姿比银杏更笔直。
听爸爸说,奶奶三岁时,她的家乡突发特大泥石流,将奶奶的家推行数百米。当她从天昏地暗中醒来时,废墟之下只剩她和怀孕的母亲,家破人亡。于是,她同母亲一起开始行走,从一个灾难后苟延残喘的村庄走向另一个荒芜的村庄,她的母亲改嫁到了这里,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开启了劳作的一生。
我出生后,奶奶行走的脚步再次迈开,她从农村走进城镇,我在奶奶的背上度过了幼年时光。奶奶说,当时我不愿上学,更不愿行走,她便每天背着我上学,穿街走巷。我在她爱与力量中不断长高,长大。
自从我上了大学,和她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去年暑假,我回老家时,正值戏班子在老家祖祠演戏。奶奶早早与邻居奶奶们相约,一同前往。一路上,她都牵着我的手,像童年时那样。这是一双勤劳的手,粗糙干燥,手掌长茧,手指干裂,形成一道道深色纹路。朝阳照耀下,她眯起眼睛,笑着说:“奶奶的手太刮人了。”我低下头,与她相视一笑,说:“不会。”
走到了祖祠,戏已开场,身穿七彩戏袍的演员在台上咿咿呀呀,唱词是方言。奶奶找到座位拉我坐下,自己却不坐,站在我身后边看戏边与人闲聊。祖祠里围坐的都是老人,他们有的带板凳,有的带花生瓜子,还有的提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米花,逢人经过就叫他抓上一把,捧着吃。我也得到一捧,白净蓬松,入口时有淡淡的大米香味,好似这个村庄般质朴醇厚,平平淡淡却也有滋有味。祖祠外鞭炮、烟花不绝于耳,奶奶正聊得火热,与台上的演员一同眉飞色舞,台上一场戏,台下一场戏,各有各的精彩。
嘈杂声中,我忆起,自打我上了小学,二叔叔、姑姑的孩子也接二连三出世,奶奶便不再与我相伴,而是从城南行走至城北,从我家的小套房走到了叔叔经营的杂货铺。很长一段时间,她穿梭于农村老家与县城的杂货铺之间。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是为了去照顾小叔叔的孩子。她严重晕车,一直以来,奶奶以敬而远之的姿态面对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奶奶曾说,若是前一天听到要坐小车,就会提前晕上整整一天。每一次远行对她来说都是一次挑战,而爱,是驱使她前行的最大动力。
时至今日,奶奶不再远行。她重新回到了农村老家,这片土地见证了太多她生命中的重要时刻,她始终依恋这里。又是阵阵炊烟,奶奶站在家门前的银杏树下,在等着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