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陈 睿 文/图
5月，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银幕上那封跨越重洋的侨批，那一笔笔支撑起家庭的汇款，那句“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让不少观众红了眼眶。
看完这部电影，一位侨务工作者的身影在我的脑海浮现——陈志忠，福建省华侨历史学会副会长、三明市华侨历史学会会长，几十年坚持“以侨为本、为侨服务”。他还是三明知名收藏家，他的藏品中是否有侨批？史海钩沉，三明有没有鲜为人知的侨故事？
于是相约拜访。陈会长说，他没有收藏侨批，但有一些别的东西，也和侨有关。
侨批渐远 侨汇券兴
在陈志忠的办公室，他取出两张塑封好的票证。薄薄的，纸质泛黄，字迹却格外清晰。两张均为广东省华侨特殊供应证，一张是购糖证，另一张是食油购买票，两证购买数量都为一市斤，有效期为1956年。
“你一定奇怪，这和侨批有什么关系？”他指着这些藏品，“它们不仅代表着海外华侨寄回来的钱，更是他们敬祖爱乡的凭证。”
“侨批是信里夹着钱，侨汇券是钱之外再给一张购物凭证。”他把两张票证并排摆开，讲起了一段历史。
20世纪50年代初，新中国刚成立，经济困难，百业待兴，国家外汇储备几乎为零，海外华侨每年寄回的侨汇数以千计。当时国际上一些国家阻挠华侨寄钱回乡，东南亚的一些国家也对此设限。当时，海外华侨华人辗转汇回的资金，不仅是侨民家庭的依靠，更是国家宝贵的外汇。然而，有些基层干部说侨汇是“剥削”，要批斗侨眷，吓得不少侨眷写信去海外，让亲属别再寄钱回来了。
事情反映到周恩来总理那里。总理很生气，他把时任华侨事务委员会常务副主任的廖承志和侨委的其他领导，以及政策研究室的同志一起找去，总理问：“怎么下面还在争论接受侨汇是不是剥削，是不是合法的问题？这是多么幼稚的问题！”
1955年2月23日，国务院签发由周恩来总理签署的《关于贯彻保护侨汇政策的命令》，白纸黑字写明：“侨汇是侨眷的合法收入，国家保护侨汇政策不仅是当前政策，更是长期坚持的国家政策。”
“第二年，也就是1956年，广东、福建等省份率先试点发行了侨汇券。1957年国务院正式批准，全国十余个省市陆续推开，福建也紧随广东，成为全国第二个发行侨汇券的省份。”陈志忠指着那张购糖证上的“一市斤”说，“这就是最早广东试点发行的侨汇券，这张小小的凭证能让侨眷在物资匮乏年代，实实在在地买到计划供应的紧缺商品。”
一纸侨券 情深意重
陈志忠的讲述，一半是史，一半是情。他自己就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我是侨眷，很早家里就有侨汇券，也用过。”
陈志忠的爷爷陈久谋，1926年从泉州港漂洋过海到菲律宾，不久从广东汕头港往返南洋创业，26岁时在新加坡“牛车水”一带先开理发店，后又与人合伙在码头做起了生意。后来返回福州，在南门兜古田路开了一家“久谋车行”，做人力车生意。新中国成立后他盘了车行，回莆田老家生活。
“姨母旅居新加坡，她时常汇款回乡。家里的很多大事，都得到了姨母侨汇的帮衬。”陈志忠翻出一张侨汇券，说起1986年家里给他张罗婚事的往事。
那一年，父亲给了他几百份侨汇券。二十岁出头的陈志忠揣着这些“硬通货”，从三明坐绿皮火车到福州，找到五四路上的华侨大厦。用侨汇券配上现金，搬回来一台“日立牌”18寸彩色电视机。电视包装箱太大，火车不让上，只好办托运，花了一大笔钱才安全运回三明。
“电视机运到家那天，轰动了街坊邻里。”他笑起来，“后来我又用200份侨汇券加240块钱，从坐落在列东三路的三明市华侨友谊商店推回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车推回单位里，看新鲜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再后来，他还用50份侨汇券在三明百货的华侨专供柜台买了一块“钟山牌”手表。
1987年元旦结婚，彩电、自行车、手表三大件悉数凑齐。姨母的侨汇券不仅让家里有了面子，也让一家人的日子过得踏实欢喜，风光又体面。
“20世纪80年代，侨汇券能买的东西远不止这些。”陈志忠说，三明重机厂有位老乡老叶想买一台进口冰箱，差几百份侨汇券，找到我父亲和一些有海外关系的老乡，想讨点侨汇券。大家帮忙凑齐后，他买下了一台绿色的松下冰箱，上层冷冻、下层冷藏。夏天朋友来家做客，老乡就从冰箱里拿出自制冰棒请客人品尝，并讲起这台冰箱的来历。
那台冰箱用了快40年都没坏，后来被老叶的儿子运回老家。前些年，被一位收藏家花3000元收购，送到潮汕的一家侨史馆珍藏。
泛黄票券 侨史见证
陈志忠从高中开始收集侨汇券，40多年间集齐了福建省发行的全部24套、共109枚侨汇券。
他从文件夹里翻出1套5枚彩色侨汇券。这是1963年福建发行的“第五期侨汇物资供应票样张”，分为绿、黄、红、蓝、橙五色，面额从1元到100元不等，排版素雅大方，还加盖了福建省工业厅的印章。
“这套样张很有代表性。”陈志忠介绍，三年困难时期刚过，全国经济正处在恢复的关键时期。侨汇券上标注的购买单位，粮票多则二十市斤，少则八两，还特别标注了“十两制”，这都是历史的印记。
当时侨眷凭票不仅能买到米面粮油，还能买到肥皂、香烟、布匹和工业品，连烟酒等紧俏物资也有供应，这些侨汇券为很多家庭解了燃眉之急。
特殊时期，侨汇物资供应曾中断，侨汇券随之作废。直至1978年3月，国务院联合中国人民银行发布《关于侨汇物资供应座谈会纪要》，侨汇券才重返历史舞台。改革开放的春潮涌动，侨汇券也进入了活跃期，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1994年，侨汇券完成历史使命，退出流通市场。
侨汇券是一段历史的见证，具有独特的文化价值、经济价值，近些年成为票证收藏的“新宠”，许多藏家辗转各地购买收藏侨汇券，陈志忠就是其中之一。
2021年6月，陈志忠首次将个人收藏的100多套（组）侨汇券藏品集结，举办了“时代的见证·历史的记忆”侨汇券展览，这是福建省首次侨汇券展览。
开展当天，香港亚洲侨界博爱基金总会主席胡国赞受邀前来观展。他看着泛黄的票券说：“我是侨汇券持有、使用的见证者。1984年我携带10万美元的侨汇从香港返回家乡三明，创立了三明市第一家侨商企业——麒麟贸易有限公司。今天看到琳琅满目的侨汇券感慨万分，政府发行的侨汇券既保护了海外侨胞的利益，又为祖国的经济发展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侨批侨汇券 联通爱乡情
三明被誉为福建 “新侨乡”。全市现有归侨侨眷15.5万人，明溪县更有“八闽旅欧第一县”之称，旅外人员占全县总人口12%。三明还拥有宁化泉上华侨农场，先后安置归难侨2595人。据《三明金融志》数据：1985年到1993年，三明全市侨汇收入1270.05万美元。
“这些钱，都是海外华侨寄回来的。”陈志忠把票证一张张收好，“这些侨汇里既有养家糊口、盖房子、娶媳妇的钱，也有修路、建学校、捐祠堂的钱。票面上每一个数字，都饱含着华侨华人心系桑梓的情感，承载着对故土深深的眷恋与责任。”
“侨批是海外侨胞的创业史，讲的是信誉和承诺。侨汇券是新中国成立后，侨胞支援国家建设、国家保障侨眷权益的双向奔赴。形式不同，但内在的‘情义’是相通的。那些泛黄的侨汇券，记录的是一个家庭的体面、一个时代的印记，以及海外游子与祖国之间从未断过的血脉联系。”
为了让更多人了解这段侨史变迁，陈志忠正在系统梳理他40多年收藏的福建侨汇券，准备归类整理出书。他希望这些泛黄的票证能让后人铭记老一辈华侨华人的光荣传统，在新时代新征程中接力传棒，继续发挥侨力，作出新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