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宗植
县城的中心广场，是老人们聚集最多的地方。此刻，日头正好。阳光穿过两棵千年古香樟树，在水泥地上跳跃着淡金色的光斑。树下，一圈又一圈人墙，如藤蔓般生长缠绕。
圈内皆是乡音未改的老相识。他们曾赤脚踏着田埂，弯腰侍弄过同一片土地的庄稼，如今随儿女进城，心却留在了那片日渐遥远的土地。香樟树弥漫着淡远的清芬，恍惚间让人错觉身处熟悉的田园。
东侧最大的圈子里，说笑声最为稠密。阿尘正蹲在地上比划着什么。忽然，一位头发花白，身板却还拔直如竹的老者，步履略显生硬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红哥！”阿尘几乎失声叫了起来，猛地站起身：“是你回来了！”
红哥伸手与他用力一握：“阿尘，多少年了？咱这一把老骨头再折腾也得归巢。可你倒好，水田的蚂蟥怕是都认不出咱来喽，你倒一眼就盯住咱了？”
此刻，红哥的目光，不经意间撞上了阿尘边上那张微圆的脸庞。他是黄豆，那个在村口老梧桐树下，与自己一起玩耍的黄豆。
可是，红哥的目光倏地掠过如今那个略显富态的身影，未作半分停留便转向了阿尘。
红哥肯定黄豆也认出了自己。因为就在目光扫过的一刹那，黄豆眉梢微动，视线如同投石入水般落在他身上。之后，黄豆的目光与红哥对视了一秒钟。可红哥偏不先开口打招呼。红哥想，自己离乡多年，几度寒暑流转，这次初归，无论如何也是半个客，凭啥非要咱先低眉折腰？
两位老哥就这样谁也不肯先开口打招呼。
一日，红哥踱步又回到老圈子里，脚跟未落，一旁忽然挤出一个人，正是黄豆。这次，他满脸堆笑：“呦，这位，莫不是红哥吧？”
红哥眼角都没挪动分毫，淡淡地喷出一缕烟：“哼，不是红哥，还能是谁？”
黄豆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你这话……咱诚心招呼，倒招呼出错了不是？”
红哥似笑非笑：“上次在这大树下，你明摆着不愿认咱。”
黄豆额上青筋微微暴起：“天地良心，那次咱要是见过你一根头发丝，让咱头顶上的‘老叶子’明天落光！”他目光在阿尘和红哥间急急搜寻，茫然不知所措。
阿尘无奈地咂了咂嘴：“那天红哥踱步过来，像根标枪似的插在咱们圈子边儿上，那么个大活人你能瞧不见？”
一旁有人解围：“那个时候，黄豆忙着说笑，眼拙也正常嘛！”
黄豆却不领情：“瞎猜吧！咱跟红哥自小光腚混泥塘的交情，人堆里一眼就能抓出他的影子，刻进骨头里的兄弟哪能忘？”
红哥嘴角下挂的冷硬弯线愈发深刻。黄豆的狡黠，如同当年扒走他手中花生，并无二样。心底分明存着轻视不屑，却硬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黄豆胸中也滚着一团火。他耳闻红哥这十数年在外，干的无非是些看门与扫地的营生，未必比自己在村里垒鸡圈鸭舍强多少。如此自恃高身份冷眼看人，又算个什么东西？
广场上日渐稀疏又重新聚合的人群像迁徙的候鸟，唯有树下这个圈子，成了这些迁徙而来的老人们唯一可依傍的河滩。
往后的日子，两人依旧常在同一个圈子里，却仿佛隔着一堵透明的墙。偶尔街头巷尾不期而遇，目光蜻蜓点水般擦过对方，脚下尘土纷飞。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两个孩童曾在同一个村头追逐夕阳。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直到有一天，黄豆的小儿子耷拉着脸说：“爸，我在乡里干了半辈子，也该调进县里了……”
工作调动艰难如移山，既要地方首肯放行，又需县里那个H局的领导开恩接纳。黄豆打探到消息后，身子微微发颤。那位能拍板的领导，竟是红哥的外甥！
黄豆对着院子围墙内几盆蔫了的青菜怔了一个下午。手中的烟耗成了一段又一段的残灰。老伴轻悄地走过来：“孩子的事，咱们不能不帮啊。”
翌日，清早的露水还在水泥地上闪亮，黄豆便一脚踏进了那个熟悉的圈子，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认不出：“红哥，早来了啊？昨夜一场好雨！”
红哥抬起头，眼神似打量一株形态奇特的异草：“哟嗬，是哪阵东南风刮来的稀客？脸有点生啊？”红哥朝一旁的阿尘挤了个心照不宣的怪脸。
黄豆感觉整张脸皮似乎正在慢慢地剥离：“红哥，咱呀，黄豆！村后头一起掏过斑鸠窝的黄豆呐！”
一阵尴尬的沉默，黄豆额角终于渗出丝丝细汗，连声道：“是咱错了，红哥，你刚回来的那天……怕是我眼神恍惚，愣是没把您这真神认出来，这双浑浊老眼该死！”话音低下去，“红哥，都是从小滚泥地摔打过来的……给根缝衣针你也能戳穿咱的脸皮。”
红哥直直地盯着他。寒风穿过广场，刮得树冠沙沙作响，树身上一个历经岁月风霜形成的深黑树痂，正悄悄露在冬阳的一束光里。
忽地，红哥爆出一串开怀大笑：“哈哈哈……黄豆啊黄豆，我认得你！哪怕把你烧成了一把灰或者一阵烟，灰屑儿飘到天尽头，红哥也扒得出来！”笑声震动了香樟树四周。他伸出手，猛拍一下黄豆僵硬的肩膀：“你这胖子，少来这一套。”
黄豆向红哥说起了小儿子想调动工作的事。红哥说：“这事该帮，该帮啊！”
可月复一月，年复一年，黄豆的小儿子始终没有调入县城。多年之后，红哥的外甥调离了H局。黄豆的小儿子调进了H局。
一日，黄豆从香樟树如盖的绿荫下穿过，走向那熟悉的圈子，红哥隔得尚远便扬起了手：“黄豆，这边！替你留位置了！”
谁知，黄豆跟不认识红哥一样，问道：“你是谁？咱们好像不认识。”
瞬间，红哥与大家的脸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