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有星
红军在宁化这个小山村里办学堂时,铁柱15岁,和村里的几个小伙伴一起进了学堂。二叔二婶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孩子这辈子还能读上书,于是对铁柱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好好读书识字,长大有出息。铁柱进学堂不久就报名当了红军,进了少年模范营。
二叔40岁才与从江西石城逃难来的二婶建立一个家。中年得子,二叔和二婶把铁柱看作心头肉,铁柱跟着部队行军打仗,二叔二婶整天提心吊胆,好在队伍偶尔还能回村,每次铁柱回来,二婶都要从头到脚看他好几遍,生怕他身上哪里少了块肉。
一个月前,铁柱跟部队又回村了,二婶听说这次可以多住些日子,心中窃喜。
自从铁柱当红军,二婶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红军是穷人自己的队伍,为穷苦人打天下,二婶从心里认可这支队伍,可是想到自己的独苗去当兵,心里还是牵挂得慌。当兵行军打仗,苦点累点倒没啥,只是战场上刀枪无情,万一铁柱伤着,甚至死在战场上,那可咋办?二婶知道,铁柱当红军心意已决,劝是劝不回来的,她唯一能想到的是赶紧给铁柱找个对象,成个家。有了家,或许能留住铁柱,即便留不住人,早点生个孩子,万一哪天铁柱真的回不来,也能留个后。
这年铁柱16岁,已经成长为一个健壮的小伙。二婶托人在邻村给铁柱相了个对象,叫玉红,听说那姑娘模样俊俏,手脚麻利,二婶未见到人心里就先有了几分喜欢。
晚上,二婶和二叔躺在屋里,兴致勃勃地谈论着铁柱的婚事。二叔听了二婶的一番夸奖,心里也充满了期待,可是想想,还是担忧道:“事是好事,就怕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柱儿现在不是老百姓,他是队伍里的人,红军队伍有规矩,不能想成家就成家。”
“红军怎么啦,红军不是人?红军不要结婚生子……”
两人正说着,忽然铁柱推门进屋,挺焦急的样子。
二叔和二婶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二叔起身,盯着铁柱问道:“咋的,要打仗?”
铁柱看一眼二叔:“倒不是打仗,就是……就是部队又要走了。”
二叔舒了一口气,二婶的心却悬起来了。刚刚还在说铁柱的婚事,正准备趁他在村里的这段日子,早早把婚事定下来,现在忽然又要走了,二婶一下没了主意:“不是说你们这次可以在村里多待些日子,怎么说走就要走,这回要走多久?”
铁柱望望二婶和二叔,犹豫着说道:“不晓得,部队奉命将隘门防务移交当地红军和游击队,明早在凤凰山集中,从凤凰山出发。”
二叔和二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人都感觉到了对方强烈的心跳。二叔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亮油灯,卷了一支烟吸上,好一会才问道:“没说去干啥?”
铁柱蚊子似的小声说:“这是军事秘密,部队行动都不会说。”
二婶低着头,小声地说:“刚刚还和你爹说给你寻了一门亲事,准备趁你在村里的这段日子把婚事定下来,你这一去又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了。”
铁柱的脸色有些红,说:“我还小。再说,我是红军战士,成了家,拖家带口怎么行军打仗?这事以后再说吧,等革命胜利了再回来娶媳妇也不迟。”
“等革命胜利?谁知……”
二婶的话才说一半就被二叔截了下来:“行,去就去吧,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部队有部队的安排,有部队的规矩,咱不能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事。”
爹娘中年得子,想到二老含辛茹苦把自己养这么大,如今可以帮家里做点事了,却不能留在家里尽孝,铁柱眼圈一红,跪下给父母磕了个头。
二叔连忙摆摆手说:“回去吧,明早就要出发,我去送你。”
第二天一大早,部队开拔。这支队伍多半战士是土生土长的宁化客家子弟,得知部队要走,乡亲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为他们送行。二叔二婶把两双布鞋和平时没舍得吃的鸡蛋、糕点交给铁柱,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望着铁柱随队伍越走越远,二叔忽然说:“我再送送柱儿!”
二婶心知二叔对铁柱寄托了所有的希望,她了解自己的男人,就随了他的意。
“少则七八天,多则半月我就回来。”二叔边跑边回头喊道。
原来,为了能照看铁柱,二叔瞒着二婶也报名当了红军。
二婶回家后,又听说不但凤凰山的红军走了,曹坊镇上曹、下曹一带的红军也都走了。红军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楚。于是,二婶每天扳着指头等他们回来。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二叔没有回来。一天,有人给二婶托来话,说铁柱他们到于都后与大部队会合,还要去更远的地方。
二婶听后,流泪道:“去吧去吧,都当红军去,只留下我这不中用的老太婆……”
从此,二婶每天就盼着红军归来,并且每年坚持给二叔和铁柱一人做一套衣服,两双布鞋。1956年10月,二婶75岁病逝,乡亲们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44套衣服,88双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