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道业
在我的乡下老家，至今还沿袭着流传千百年的古老民俗——“天公愿”。岁岁年年，这份淳朴庄重的乡俗，一直在山村烟火里绵延存续。
所谓“天公愿”，就是乡民向执掌时序、护佑苍生的浩渺上天许下心愿，祈求家人安康顺遂，盼望婚姻美满和睦，祝愿子女学业精进，家业兴旺绵长。自记事以来，我一共参加过3次由亲人举办的“天公愿”还愿仪式。热闹温馨、庄重肃穆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天公愿”最见赤诚之处，在于贡品的甄选。乡人以猪、羊为敬，依心意轻重分为“天公猪”“天公羊”，或是最为隆重的“猪羊双全”，以此答谢天公长久庇佑之恩。遴选贡品从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一场心怀谦卑、恭恭敬敬的恭请。主人必先择定黄道吉日，邀约村中德高望重、熟知礼数的善士，一同前往饲养人家，细细挑选体态健硕、毛色鲜亮、身形匀称健壮的牲畜。选定之时，不言交易，只称恭请，绝不讨价还价，尽显满心敬畏。随后在牲畜鬃毛之上，点一抹殷红朱漆，以示天公专属，神圣不可亵渎。盛放牲口的，必是新篾细编的竹筐，细心呵护，自此，寻常牲畜便成了受人恭敬的“公公”。此后朝夕照料，饲料精细洁净、新鲜讲究，每一次投食，主人皆轻声恭请“公公”用膳，晨昏悉心侍奉，不敢怠慢，直至还愿之日，完成这场漫长而虔诚的供奉。
还愿前三日，便是静心斋戒、涤荡身心之时。主人全家一同清扫庭院，布置祭台，人人焚香净身，食素三日，不沾荤腥酒肉，摒除俗世浮躁杂念，以澄澈本心迎接礼俗。家中备好崭新洁净的祭案案板、木桶器皿，一一贴上喜庆红纸、系上鲜艳红绸，点点朱红，为肃穆的仪式增添了浓浓的人间暖意。随后遍邀远近亲朋邻里，受邀之人皆备上地道粉干、嫩白豆腐、金黄纸钱、香烛鞭炮，按时如期赴约。
暮色四合，山村褪去白日喧嚣，宁静祥和。善士先行布置祭坛、陈设香案，“天公愿”礼俗先期启幕。掌灯时分，村落灯火点点，亲友齐聚农家庭院，以素斋豆腐、清香粉干为食，清淡简素，更衬人心虔诚纯粹。众人闲谈静坐，静待拂晓大礼，一夜安宁肃穆。
东方欲晓，爆竹齐鸣，仪式迎来最为热闹庄重的高潮。善士先行祷祝天地，感念四季轮回、四时恩泽。众人合力，小心翼翼将养得膘肥体壮的“天公猪”恭请上案；屠夫挥起利刃，干净利落，滚水褪毛，仔细去污冲净，众人将处理妥当的“天公猪”抬至下厅安放于案几之上，用红布整齐披盖。
待贡品安置妥当，烟火人间与虔诚祷祝之声，漫过乡间小路，萦绕连绵山野，将一方村落朴实真挚的祈愿，送向浩渺苍穹。诵经礼毕，再将肉质均匀规整分割，既是礼敬上苍，亦是回馈烟火人间。
天光渐亮，清晨山间微风拂面，灶房便升起腾腾热气。乡里主妇们穿梭忙碌，有条不紊，砧板声声铿锵，锅碗瓢盆叮咚相和，奏响最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曲。经祭礼的猪肉入锅慢火细炖，红烧肉色泽红亮油润，浓郁肉香漫溢整个庭院；猪血滑嫩鲜香，酸辣适口；猪骨慢慢熬制浓汤，搭配清甜白菜、细软粉条，简单朴实食材熬煮出最醇厚地道的乡土滋味。男人们赶制米粿、捶打糍粑，备作祭祀与待客吃食。一菜一味、一粿一粑，皆是乡人辛勤耕耘所得，藏着对过往岁月深深感恩，盛满对往后日子平安兴旺的无限期许。
正午主宴，更是乡情盛放、欢聚团圆之时。院落方桌依次整齐铺开，鸡鸭鱼肉、牛羊海味、山野珍馐，二三十道丰盛佳肴琳琅满目。亲友围坐一堂，长幼有序，闲话家常，自在把酒言欢。白发老者举杯闲谈，细数年少农耕田间旧事，回味悠悠岁月里的苦乐悲欢；青年后辈畅谈在外闯荡打拼的历程，诉说心中远大理想；孩童穿梭席间，嬉笑打闹不停，不时被长辈夹上一块鲜香肉食，清脆欢快的笑声在院落里久久回荡。推杯换盏间，无生疏隔阂，唯有浓浓乡情脉脉绵长。一席盛宴，品的是世间珍馐百味，叙的是骨肉血脉亲情，传的是千年不息乡土文脉。
夕阳垂落，暮色漫上山野，灯火渐次阑珊，白日喧嚣缓缓散去。宾客微醺惬意，带着饱腹的暖意与满心欢喜，踏着柔和月色，三三两两结伴归家而去。烟火渐渐散尽，那份安稳、温情与深深感念，却深深镌刻在一代又一代乡人的心底。
烟火藏真意，乡俗寄初心。一场“天公愿”，早已超越了祭祀祈福的表层意义。它是农耕文明里，人与自然相守共生的生存智慧；是寻常百姓于烟火流年，敬畏天地、向善而行的朴素信仰。敬天即是敬烟火，祈愿亦是爱人间。这份乡野虔诚，岁岁不息，绵长隽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