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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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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风骨为闺秀

日期: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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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何爱兰

“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叶圣陶赞许的,是《合肥四姊妹》里:元和、允和、兆和、充和。我读此书时,是2015年。再翻,书页里留下的划痕、批注及一字一句摘录的读书笔记,泛出旧色,也成了时光烙印。

一本好书耐读,令人念念不忘。《合肥四姊妹》作者金安平,1950年生于台湾,1962年移居美国。历史学家+女性,兼备严谨与细腻,她凭信件、日记、家谱与访谈,真实还原民国四个大家闺秀的鲜活:从合肥淮军世家走出,穿越乱世与安稳、传统与现代,个个活成一身风骨,立起独立灵魂。金安平以平和、冷静且温情的视角,深度挖掘四姊妹背后的家族基因与时代印记。字里行间,缓缓流水般,叙说一段段温润而厚重的往事。

借由她们的情感与家庭、艺术与生活,我们得以近距离接触中国历史,见证这个古老国度在过去百年间的蜕变。《合肥四姊妹》如微观缩影,从一个显赫的家族,从四个女性的一生,窥见20世纪中国私人生活的真实面目,以及传统仕宦家族的起落浮沉,洞悉女性在不同时代的坚守与突围。读之,我读出了民国的风雅情致,重新解构“闺秀”二字的深意。生养女儿者,当读此书,当从满纸故事里淘洗:何为闺秀?

出身名门,生于富贵。张家四姊妹的祖父是淮军主将、两广总督张树声,父亲张武龄则是一位思想开明、洁身自好的读书人,他认为“女子和男子是平等的”。元和、允和、兆和、充和,名字里皆带着“两条修长的腿”,父亲希冀女儿们:走出闺房,看见更广阔的世界。张武龄不惜变卖祖产,在苏州兴办“乐益女子中学”,让四姊妹接受新式教育,也熏陶传统国学,他教导:“生命是有目标的,但不必使用蛮力来达到它。”通情、达理、有志、同情,是父亲给她们的遗产。母亲陆英,美丽坚强,能力超凡,她将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教仆人识字,教儿女为人处世。如此周正开明的家庭氛围,为四姊妹的个性、品行埋下了命运的伏笔。

大姐张元和,最具传统闺秀气质,温婉大气,却带着执拗。她受教于曲学大师吴梅,研习昆曲,后成为中国昆曲度曲家,兼工生、旦,擅演《游园》《惊梦》等剧目。她爱昆曲,也爱那个在昆曲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丈夫——顾传玠。在那个“戏子”身份低下的年代,这份爱跨越世俗眼光,圆满充盈。张元和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遇见了传玠,和他一起研习昆曲,共度一生。”晚年,她移居美国,致力于推广昆曲,90岁寿诞时依然登台演出。一辈子,与所爱之事之人相伴相生,何其幸运!

二姐张允和,活泼开朗,有主见。其“聪明伶俐,对生活充满热情”。她毕业于上海光华大学,遇见汉语言文字学家周有光,婚礼简单,她道:“结婚仪式并不重要,只要人对了就好。”她与姐妹们组织家庭文学社团“水社”,发行杂志《水》,写满女子对生活的热爱。动荡年代,夫妇俩经历磨难,却乐观从容。晚年,张允和潜心研究昆曲,编写昆曲身段谱,著写《最后的闺秀》《昆曲日记》,续办家庭刊物《水》。书中评说:“允和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平凡的日子里,活成了最动人的模样。”

三姐张兆和,四姊妹中最特别的一位。她皮肤黝黑,剪短发,像个男孩,性格古怪,但慷慨宽容。“样子粗粗的,一点都不秀气”,这样一位看似“不似闺秀”的女子,却吸引了沈从文的目光。他情书不断,写尽对兆和的仰慕:“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此情话盛传于世。沈从文写信向张家提亲:“让这个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兆和回信:“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如此浪漫!但婚姻生活不甚如意,柴米油盐中,兆和困于经济拮据,而沈从文则沉浸于文学,两人渐生隔阂与疏离。当沈从文遭遇困境时,张兆和相伴左右,不离不弃。晚年,她将两人的旧书信整理成册,出版《湘行书简》。兆和独立清醒,真实踏实,此为传统女性的责任与担当。

四妹张充和,才华最出众,气质最清冷,被誉为“最后的才女”。她精通书法、昆曲、诗词,固守中国传统文人精神。“充和的学问根基更扎实,也更有自信,就连她写的诗歌也更新颖且富于原创性。”自幼,她随叔祖母识文断字,背唐诗,研书法,迷昆曲。“她从祖母那里学到了慈悲,也知道了一切该有的为善之道。”后来,她结识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思,携手赴美。充和在多所世界名校讲授书法与昆曲,将中国传统文化传播到海外。她远离尘嚣,淡泊名利,恪守内心。充和说:“我这辈子,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唱昆曲,不问世事,不恋繁华。”2015年,这位“最后的才女”在美国安然离世,有人深情道:“她携一身风骨而来,载一世风雅而去,收起了民国最后一片优雅的羽毛。”

合上书页,“一片优雅的羽毛”落在我心头。何为“闺秀”?传统指:出身世家大族或书香门第,家教良好、才德兼备、举止优雅的年轻女子。她们外修姿态,内修风骨——清醒、坚韧、独立。如《合肥四姊妹》里的四闺秀,安稳时不骄纵,动荡时不沉沦。四姊妹的人生,可谓个个精彩丰满。当今,女子多自强自立,或锋芒毕露,“闺秀”二字仿佛成了旧词。我以为,不论家庭出身,皆可论“闺秀”风骨:女子当修丰盈坚定之心,揉文化风雅入骨。如此,一身风骨入世,可辨析世间的万千纷繁,可抵御命运的一次次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