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勇
惭江的诗,细腻、温情、典雅,敏锐的感知,超验、超现实的细节叙事,常常令他的诗能够穿透生活的迷雾,窥见事物斑斓多维的肌理,抵达艺术的真实。他的新诗集《深爱与短痛的雪》近期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这部诗集的诗歌视角独特,诗意生发巧妙。五辑诗歌风格迥异,不同风格的诗作,彰显了诗人不凡的想象力。
惭江的诗歌语言有机锋,有一种“冷感”和“硬感”并存的特质。诗人在叙事中,语言冷静克制,重视细节的营造与完善,诗歌修辞变化多端,但纯熟的口语化叙事,又让修辞化为无形。
惭江的诗歌在场感强烈,他谙熟“欲擒故纵”的叙事策略。短诗《揣度》里写道,“不知道这块水面会不会被冻住?”这种疑问句式的开头,一下子营造出一种悬念,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宣泄,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这种克制的书写,让惭江的诗歌充满意趣,同时,他的诗歌语言洗练简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轻巧的石子,扔进语言的一池湖水里激起荡漾的涟漪。
惭江还擅长用动词来制造画面感和张力。比如《在矾山,遭遇遁形》里,“我偷偷地舔了一口明矾”,这个“舔”字用得精妙,既有一种生理上的触感,又有一种心理上的试探和冒险。《异类》里,“他拔出草坪中的异类”,“拔”这个动作,把那种决绝和孤独感具象化了,这些动词的妙用,让诗有了骨骼与质感,令诗意饱满而鲜活。
惭江的诗歌,意象流动性很强,它们质地轻盈而具有飘逸感,如“水”“风”“云”“光”这些流动的元素。比如《我听到云摩擦水面的声音》一诗里,标题本身就很有画面感,云和水本来是两个维度的东西,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诗意的翩飞。这种流动的意象,贯穿在不同诗歌作品中,让他的诗歌产生了一种向上的飞升感、跃动感。
《深爱与短痛的雪》,透着存在之思,大多数诗歌,都折射出生存意志的影子。《在矾山,遭遇遁形》一诗里,石头经历了“600度的火”和“浑浊的水”,从坚硬变成脆弱,再变成轻盈,最后化为无物。这首诗写石头,更是在写人。诗人通过石头,暗喻人的一生,通过石头的磨难,折射人的生存困境。
在《孤独的界桩》里,作者把自己比作“杵在世间孤独的界桩”。界桩,是用来划分边界的,是孤立静止的。作者写“我逃脱汹涌的人海”,来到这里,成为界桩,其实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一种自我放逐。这种生存意志,是一种清醒的孤独。
惭江有着自己钟情的常用意象,显性的“石头”与隐形的“石头”是这部诗集中出现频率比较高的意象之一。《在一条矿脉中行走》《矾山的心脏是一枚齿轮》《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里容得下光芒》等诗歌中,石头都饱含人心,人性的隐喻。
《异类》这首诗里,虽然没有外在的石头意象,但却有一种内在隐形的石头,它隐匿在内心。那个在足球场边拔草的老人,像一块补丁,像一件衣服,像草坪中的另一株异类。而他每一次用力,像恰到好处地在人世中拔除了自己。这颗“隐居的石头”,象征着一种内心的坚守,一种在喧嚣世界中保持自我、不被同化的意志。
惭江善于小中见大,常常从一个微小的生活细节出发,发现触摸事物潜在的脉搏、不同寻常的内涵。他往往能从日常琐事出发,突然联想切换到宏大的哲学思考。比如《小人影儿》,作者从远处看到两个小人影儿在菜畦里伺候青菜,然后突然想到“百来米的远,像各自走过几十年”,想到“互换了大小”,想到“一时眼花,就融入周围的景致里,再也寻不出”。这种从具体到抽象,从微观到宏观的跳跃,让诗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张力。
《深爱与短痛的雪》中,有很多探究人与世界关系,以及人与自我关系的诗歌。在《反叙事后视镜》里,作者通过后视镜这个媒介,讲述了人与世界的关系。后视镜里的景象是扭曲的,是破碎的,是荒谬的。作者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半截卡住的树桩,一位美女臀部”,看到了“腐朽,生锈”,看到了“街道倾斜,房屋扭曲”。这种关系叙事,揭示了现代人与世界之间的一种疏离感和异化感。
在《我听到云摩擦水面的声音》一诗里,作者讲述了人与自我的关系。那个临水危坐的人,想让自己静下来,沉下去,听到云摩擦水面的声音,把无数个自己分发给了云,分发给了水。这种关系叙事,揭示了现代人内心的分裂和渴望整合的欲望。
《深爱与短痛的雪》美学风格独特,既有冷峻的理性,又有深邃的思考,还有悲悯的情怀。作者在描写事物时,往往带有一种冷峻的理性。比如《春风拂过万物的脸颊》一诗里,诗人通过生者与逝者的告别,表达了一种蕴藉深沉的情感,生命的韧劲。这首诗既有传统诗歌的情感表达,更有现代诗歌里超现实、超验手法的应用,令人过目不忘。
惭江的诗饱含深沉的悲悯情怀。比如《孤独的界桩》里对孤独者的理解,“我逃脱汹涌的人海,来到新月湾”,这种理解让人感到温情与温暖。再比如《一粒布洛芬掉落在地》里对疼痛的描写,“它以疼痛收集疼痛”,这种对疼痛的共情,让人感到心酸。
第五辑的诗歌短小精悍,透出诗人浪漫主义的情怀,如《直到长出薄薄的羽翅》那种理想主义的坚守,《赶海》对汪洋般生活中的深刻洞察,《复活》中一粒种子对抗荒芜的勇气与毅力,等等,无不是诗人对生活的透视,对生活信念的坚守。
《深爱与短痛的雪》理智与情感水乳交融。诗人用冷静克制的语言,诠释出现代人的生存困境和精神追求,用独特的隐喻和象征谱系,构建了一个深邃的诗意世界。阅读惭江的这部诗集,就像在深夜里听一场潇潇秋雨,静寂又热烈,令人生出无限感慨。
希腊诺奖诗人埃利蒂斯说,诗歌是一种使我们得以超越自我的艺术,通过光明与澄澈的语言,揭示形而上意义。而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则认为,诗人拥有“灵视”的天赋,能通过日常表象看到永恒的幻象,诗歌是打破感知牢笼,通往无限的工具。
《深爱与短痛的雪》,恰好佐证了上述观点,它折射出诗人惭江内心隐秘的情感世界,诗人以一种高效、个性化的叙事,抵达了一种心灵的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