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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为母亲洗浴

日期: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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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方 叶

为母亲洗浴,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母亲躺在木床上,眼皮微微闭合着,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仿佛刚刚睡去。

母亲即将远行了,去那一片永远宁静的净土,作为儿女的我们来为她梳洗。

默默松开蓬松的发髻,我的手在颤抖,心更无法平静,沐浴过多少阳光风雨,堆砌过多少羞怯秀丽,编织过多少人生梦幻的秀发云鬓,全部被漫长的岁月漂白了。

我知道,辛劳而节俭的母亲似乎从来就没有善待过自己的头发,平时连香皂都舍不得多抹几下,今天,我们特意煮了一锅清香四溢的檀香木热水,小心翼翼地搓揉着,漂洗着,涤尽发际间的每一丝垢,剔去云髻上的每一粒尘,让她一尘不染地上路。

骨骼本来就粗壮的手脚,因了肌肉萎缩,青筋的暴涨,益发峥嵘如古松。渔家女出身的母亲,3岁无父,8岁失慈,从小跟随着叔叔在风涛波浪中讨海为生。她当过童养媳,放过牛羊,后来,又随着逃荒大军躲过日本鬼子的炮火,跋涉过万水千山。手掌上的每一朵茧花,脚板上的每一道裂痕,无不在诉说着生命的艰辛与苦难。

倏忽,母亲脚踝上一道长长的瘢疤,如同一团火焰灼伤了我的眼睛。记得我考上中学那年,大哥正在读大学,弟妹又小。这对勉强糊口的我们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再苦,孩子的书一定要念,我们是睁眼瞎,可不能误了孩子的前程。”母亲斩钉截铁地对父亲说。于是,父亲风雨无阻地奔波在乡间小路上。母亲更是起三更睡半夜。跑码头、摆地摊、种菜养猪,一有空闲就别了柴刀上山砍柴。一天傍晚,刚从溪边码头卸货回来的母亲,顾不得满头汗水,拿起柴刀又要上山去。我忍不住跟了去。初次砍柴的我,在砍一棵高大的木荷时,发现树身东倒西歪砍不断,心里惊慌了,正不知该怎么躲避,被母亲看见了,她迅速跑过来,把我一下推开,一根粗壮的枝丫打在她的脚踝上,顿时鲜血如注……

这伤疤永远追随着母亲。轻轻用热毛巾擦拭着,泪水又一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望着母亲消瘦的身体,我想起小时候。一到寒冷的冬天,我最害怕的事是洗澡,害怕那冰冷的内衣内裤,因此,每次洗澡时,母亲总是先替我用火笼烘热好换穿的衣服。一天,我放学回来路上,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湿了。洗澡时等了很久还不见母亲把烘热的衣服送来。透过门缝一看,我惊呆了,只见母亲边站在锅灶前烘烤,边从胸口里掏出短裤背心。莫非母亲常常是这样用自己的体温为我烘热换穿的衣裳?母亲说过,我从小像羊羔一样,喜欢跪在地上吃奶。母亲曾很自豪地向左邻右舍夸我,这孩子将来一定很孝顺。为人之子的我,真懂孝道,真心实意地孝敬过父母吗?“古来父母多痴心!”母亲,世上的所有母亲,都曾经用自己圣洁的乳汁哺育过自己的子女。那丰满的乳房却被我们一群兄弟姐妹吸干了,变得那么干瘪、松散,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胸脯上。

岁月无情,人生如露亦如电。母亲静静躺在灵床上,我们不敢大放悲声哭泣,怕惊扰了她。

喊一声母亲,母亲啊!顿觉万古千载皆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