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发松
彼时,北国的故土已是寒风凛冽,而我站在吉隆坡的街头,汗水正顺着脊背湿嗒嗒地滑落。
对于一个听着闽西汀江水声长大,习惯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客家人来说,这里的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摁在了“夏”的篱藩中。
我曾以为,这里的春节会在炎热中度过。大马的“春”,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汹涌而来。最早感知到这股“春意”的,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99连锁超市。仿佛是一夜之间,收银台前那个裹着头巾的小妹,身后的背景音乐换成了锣鼓喧天的《Dong Dong Qiang》,而刘德华那首标志性的《恭喜发财》,更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了耳膜。货架上平日里摆放薯片的地方,如今突然被堆积如山的芦柑和红彤彤的年饼占据。街边的景象也变了。平日里售卖椰浆饭和炸香蕉的摊位旁,不知何时支起了售卖烟花爆竹的简易档口。
夜幕降临,街道上,一串串跨街灯笼亮起,宛如一条条红色的火龙,在热带的棕榈树影间穿梭,硬是在这赤道的一角,织出了一张名为“春节”的密网。
我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了三十年。
记忆中那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闽西小城,也是这般模样。三十多年后,在这片异国他乡,我竟然找回了那个失落经年的“年味儿”。
走在吉隆坡的茨厂街,红灯笼铺满了头顶,这里正上演着一场名为“捞生”的仪式。这道被列为马来西亚国家文化遗产的仪式,实则是南洋华人的原创。五彩斑斓的食材堆叠如山,随着司仪喊出“第一捞,一帆风顺……八方来财,九九同心,十全十美”,一群肤色各异、口音不同的人围着长桌而立,挥动长筷,高声喊着:“收到!收到!”
那飞溅的食物,那此起彼伏的吉利话,让我想起儿时乡下流水席上的喧嚣与赤诚。大家捞的似乎不仅仅是菜肴,更是对未来一年的期许。
如果说吉隆坡的年味是喧嚣的,那么槟城的年味,则是穿越时空的。
槟城极乐寺的灯一旦点亮,整座鹤山便成了光影的琉璃世界,那是东南亚最大的华人寺庙对天最隆重的致意。乔治城的新春庙会,110多个宗祠会馆轮番上阵,逛客家文化街,吃擂茶、算盘子,看舞狮表演,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姓周桥的“拜天公”,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在海边的木屋区,华人摆起长长的供桌,甘蔗被扎成拱门,金猪、烧肉、红龟粿摆满街巷。那种虔诚与狂欢交织的氛围,像极了古书里记载的“元宵灯会”,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再往南走,马六甲的鸡场街又是另一番风情。2026盏大红灯笼,以及高达5.49米的巨型“神马”,早已矗立在街口。但我更迷恋的,是那些古老南洋建筑下的细节。斑驳的墙皮映着红灯笼的暖光,峇峇娘惹的后裔们穿着传统的南洋服饰,在门前燃起一挂挂鞭炮。
还有柔佛新山,那里的人们投入到一场盛况空前的狂欢——柔佛古庙众神巡游。五尊神明被数万人簇拥着穿过城市街道,锣鼓声、呐喊声震碎了夜空。这不仅是游行,更是“人与神的嘉年华”。那种近乎狂野的生命力,让我看到了百年前先辈们下南洋时的倔强与不屈。他们把对神明的敬畏,化作对生活最热烈的拥抱。
在这个没有冬季的国度,八百多万华人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热情,在这片热土上种出了自己的“新春”。
偶遇一位当地的老华侨,他对我说:“在中国,春节是个假期;在马来西亚,春节是份记忆。”
是一场对抗遗忘的记忆。
八百万华人族群,在这个多元种族共存的国度里,用最高分贝的锣鼓、最鲜艳的色彩,向脚下的土地,也向遥远的北方原乡宣告:我们依然记得。
我们依然记得祖先的牌位,依然记得团圆的意义,依然记得骨子里流淌的华夏基因。
这种近乎执拗的仪式感,比故乡许多地方还要浓烈、还要纯粹。
或许,正是因为远离了故土的核心,边缘的守望者才更懂得薪火相传的道理。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朋友说马来西亚的年味比国内还要浓厚。因为在这里,春节不仅仅是一个假期,更是一场盛大的身份标识认证仪式。确认我们的根在哪里,确认我们即便临近赤道,灵魂深处依然回荡在长江黄河的涛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