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生
城郊一座村庄，有位姓邓的老人，老人守着一座老宅，平静地生活着。
多年前，秋风卷落庭前的梧桐叶，老邓的老伴先他一步，离开了这座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宅。远在深圳工作的儿子执意要接父亲去城里同住。可年届八旬的老邓，只是摩挲着老宅斑驳的青砖，望着村外连绵的青山与潺潺山泉，轻轻摇了头。他说，城里的空气再好，也没有乡间这般清爽怡人；自来水再方便，也比不上村后山泉水的甘冽清甜；左邻右舍都是打小相识的乡里乡亲，闲时搬个板凳坐在门前抱团取暖、唠唠家常，这份热络是繁华都市里寻不到的。老人身子硬朗，生活起居样样能自理，他执意守着故土，守着装满回忆的老宅，过着平淡自足的独居日子。
只是一个人的时光，终究藏着一丝孤寂。为了驱散这份冷清，老邓从邻村抱回一只毛茸茸的小黄狗。从此，寂静的老宅里，多了几声清脆的犬吠，蜿蜒的田埂上，多了一道紧紧相随的身影。这小狗通人性，又格外机灵，在老邓精心驯养下，练就了一身捕鼠的好本事。宅里的家鼠，田间的田鼠，只要被它盯上，便无处遁形。它跟着老邓守家、下地，把小院和田地护得妥妥帖帖，村民们路过，总能看见它矫健的身影，都笑着夸它是尽职尽责的“劳动模范”。日子一天天过去，毛茸茸的小黄狗渐渐长成了皮毛鲜亮、身形健壮的大黄狗，成了老邓晚年最贴心的伙伴。
老邓这一生，始终揣着一颗滚烫的心。年轻时他光荣入党，从那一刻起，担当与奉献就刻进了骨子里。当年在生产队，他永远是天不亮就出工，夕阳西下才收工，脏活累活抢着干，凡事都冲在前面，心里装着集体，念着乡亲，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是全村人打心底里敬佩的榜样。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责任，到老也未曾褪色。早几年，村里兴修水库、拓宽道路，都是惠及全村的大事，工地上堆放的水泥、钢筋，成了小偷觊觎的目标，日夜值守成了难题。老邓得知后，二话不说自告奋勇，带着他的大黄狗，主动扛起了守护工地物资的担子。刮风下雨，一人一狗从不缺席，默默守着工地，守着全村人的希望。
一个深冬的深夜，月色朦胧，一个小偷蹑手蹑脚潜入工地，刚想伸手偷盗物资，就被警觉的大黄狗察觉，猛地扑住，狠狠咬住了裤脚。小偷又惊又怕，挣脱后仓皇逃窜。老邓闻声赶来，仔细查看物资后，第一时间向村党支部书记汇报情况。顺着线索追查，受伤的小偷很快在医院被抓获，如实交代了多次偷盗的恶行，最终受到了法律的严惩。正是老邓与大黄狗的尽心守护，让村里公共财产分毫未损。
朝夕相伴的日子里，大黄狗早已成了老邓形影不离的家人与帮手。一日，老邓在菜地里忙活完，走到河边弯腰洗脚，一不留神，脚上的拖鞋被湍急的河水卷走。看着拖鞋顺着水流越漂越远，老邓正欲作罢，身旁的大黄狗却撒开四条腿，沿着河岸奋力奔跑了两百多米，纵身跃入冰凉的河水，奋力游向拖鞋，一口牢牢咬住，再拖着疲惫的身躯，稳稳游回岸边，把拖鞋完好地送到了老邓面前。老人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它湿漉漉的脑袋，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欣慰。
这份跨越物种的深情，更在危急时刻，救了老邓一命。一个暖阳高照的上午，老邓像往常一样在地里弯腰劳作，忽然一阵头晕，栽倒在田垄间。守在一旁的大黄狗瞬间慌了神，围着老人不停打转，低声呜咽。片刻后，它猛地起身，疯了一般朝着远处有人烟的地方跑去。见到正在劳作的村民，它立刻冲上前，紧紧咬住一位村民的裤管，拼尽全力往老邓晕倒的方向拖拽。村民见状心头一紧，跟着大黄狗飞奔到地里，及时发现了昏迷的老邓，连夜送医救治。所幸抢救及时，老邓并无大碍。醒来后，看着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大黄狗，老人眼角泛起了温热的泪光。
岁月匆匆，终有离别的一刻。去年冬天，寒风呼啸着席卷山村，吹透了老宅的窗棂，八十六岁的老邓，在睡梦中安然离世，无疾而终。这位一生正直的老人，平静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出殡那天，没有锣鼓喧天，全村男女老少自发赶来，排着长长的队伍，默默跟在灵柩后面，为这位厚道善良的老人送行。一声声轻叹，一张张不舍的脸庞，道尽了乡亲们对老邓的敬重与怀念。
老邓被安葬在村集体公墓里。葬礼落幕，亲属们纷纷离去，唯有大黄狗静静地趴在冰冷的墓碑前，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任凭谁上前劝说，它都不肯挪动半步。最后，老邓的儿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执拗的大黄狗，拽回了空荡荡的老宅。
人去屋空，老宅依旧，却再也没了老邓的身影，没了往日的烟火气息。料理完父亲的后事，老邓的儿子终究要返回深圳工作，他托邻居照顾大黄狗。遗憾的是，乡亲们再也没见过它穿梭在屋前屋后、田间地头捕鼠的矫健身影。往日里机敏活泼的大黄狗，变得沉默又落寞，整日趴在门口，望着通往公墓的山路，眼神里满是思念，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一个月后，有村民上山劳作路过公墓，远远便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大黄狗静静地趴在老邓的墓碑前，双眼紧闭，身躯僵硬，一动不动。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卧着，不吃不喝，守着自己的主人，如同一尊坚守的雕塑，永远留在了这片它和老邓相伴一生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