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寿
秋日,阳光明媚,水面波光粼粼。在那片最大的水渚旁,一只雪白的鹭鸶正优哉游哉地觅食。尖细的喙一抬一落,溅起的水珠沾在白羽上,像落了珠子。
河管员老汪悄悄向白鹭靠近。近了,更近了,白鹭优雅的身姿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看到了白鹭那双棕色的小眼睛。不知是波光的晃动还是白鹭那双小眼睛的注视,老汪的眼睛突然有点迷糊,脑袋也眩晕起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忽然举起右手上的竹竿,狠狠地向白鹭砸去。“啪”的一声,竹竿击在白鹭的脖子上。白鹭在倒下的那一刻,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是幻觉还是现实?老汪一阵恍惚。
河管员老汪快六十岁了,中等身材,皮肤黝黑,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眼神有点恍惚。村支书上门请他当河管员,说小溪要搞生态治理,活儿不重,还有补贴。儿子当即劝他:“爹,您年纪大了,在家享清福,周末陪陪孙子孙女,别去外面折腾了。”
儿子搞装潢,生意做得还可以,说话的口气不小。村支书拍了拍老汪儿子的肩膀:“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爹当河管员吗?”老汪的儿子撇了撇嘴:“还不是我爹干活不惜力气,人又耿直。”支书说:“只说对了一半。你爹心地善良,做事认真。把看护小溪的活交给他,我放心。”
小溪是老汪从小游泳、摸鱼的地方,小时候与伙伴们在溪里嬉戏打闹、年轻时撒网打鱼的场景历历在目,与小溪的点点滴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蹚过小溪了,但那份牵挂从来没断过。最终,他接过垃圾袋和夹子,成了华新村的河管员。
小溪名字叫龙池溪,从二十多公里外的深山里一路蜿蜒而来,是金溪的支流之一。华新村负责的地段有三公里。村支书叮嘱了一些工作要求,最终目标就是华新村负责的那段争取全县评比中进入前三名。从那天开始,只要不是异常天气,老汪都要在溪边巡视一趟。他左手提着一个袋子,右手握着一个夹子,先逆流走一趟,再顺流走一趟,把溪水中和两岸的垃圾都夹进袋子里。溪面及两岸保持得干干净净的。看到有人往溪里倒垃圾,他毫不客气地批评并制止。
溪流清澈见底,溪的宽敞处有几处小渚,长满青草,从春天开始一直到深秋都绿油油的。白鹭不知何时来栖息了。老汪记得,小时候溪里常有白鹭,后来溪水被污染,便没了踪影,一晃几十年。如今再见,他生出孩童般的好奇,常悄悄走近,想多看几眼这雪白的生灵。只是近来,每次靠近,心里总莫名发慌,像忘了什么要紧事。
回家的路上,老汪细细回忆着刚才那一幕:阿弥陀佛,还好是幻觉,否则打死白鹭,自己罪过就大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又看了看手中在幻觉中变成竹竿的夹子。
当天晚上,老汪做了一个梦,和白天的幻境一模一样,以至于把老汪吓醒过来。
次日,老汪头上戴了斗笠,鼻梁上架了墨镜。他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和晚上做的梦告诉了儿子。儿子说可能是光线太强了,把脑袋晃晕了产生的,又劝他辞掉河管员的工作。老汪斥责道:“干事哪能半途而废?”儿子说服不了他,就拿出一副墨镜给他戴。
果然,白天没有再出现幻觉。可是,晚上仍旧做了同样的梦。那个梦隔三差五地出现在老汪的睡眠中,老汪便感觉有些奇怪,思索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做同样的梦。也有些恐怖,特别是白鹭那双眼睛,好像两颗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海里,固定,放大。白天,他也不太敢靠近白鹭,生怕自己真的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而白鹭看到他向自己走来,也会小心翼翼地躲开。
这天,老汪又看到了那只白鹭,脑袋忽然又浮现出一个幻觉。不,这次不是幻觉,而是一个画面,一个清晰的画面:他举起一根竹竿,把一只白鹭打死了。那只白鹭死前的眼神和幻觉中的一模一样。他终于回忆起来,那是二十多岁发生的事。老汪呆站在水中,尽管戴着墨镜,大脑还是迷糊,身体也微微颤动:原来自己真的造过孽!
虽然被他打死的白鹭并不是眼前这只,但老汪总是带着歉意看着白鹭。白鹭也总是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靠太近了它就扇动翅膀飞走。老汪想,或许,这只白鹭是那死去白鹭的后代吧,自己罪孽深重呀。
老汪渐渐回忆起来,年轻时,不少人都在这条小溪里干过坏事,仅毒鱼,就有两次,整条溪大大小小的鱼全部被毒死。还有不少人,淘了溪边水鸟的窝,连鸟蛋一起带回家当了菜。而他因为一家人一个多月没有吃到肉,把竹竿挥向了一只成年白鹭,白鹭细长的脖子瞬间折断,头朝着他,眼睛惊恐地盯着他,随即失去了光泽。此刻,老汪猛地想起支书说他善良,他只觉得羞愧难当。
次日,老汪买了一些小鱼和泥鳅,远远扔向白鹭。白鹭警惕地飞起来。但后来又飞回来,伸着脖子叼起泥鳅和小鱼吞进肚子里。
又过了一段时间,白鹭不再排斥老汪。
有一天,他悄悄向白鹭靠近,在离白鹭还有十多步的地方忽然跪了下去,“扑通”一声,溅起水花,把白鹭吓了一跳。膝盖传来一阵疼痛,老汪吸了一口气,却没有站起来。
离去的白鹭又飞了回来,用一种少见的姿势看着老汪,棕色的小眼珠里透出奇怪的光。
老汪抬起头,看着白鹭,心里默念:“原谅我!请原谅我!”
从此以后,那个幻觉再没有出现过。老汪看到那只白鹭,有意无意地靠近它。而它也不再躲避,不再害怕。
一天,老汪走到白鹭身边,看到白鹭不跑不飞,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它的背。白鹭警觉地动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任由老汪在它背上摩挲。老汪内心涌起一股暖流,特意看了一眼白鹭的眼睛:棕色、安闲。他的心也得到了抚慰。
“明天我带你们去看白鹭好吗?”一个周末,老汪问孙子和子女。
两个小家伙高兴得跳起来。老汪便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诸如不能大喊大叫,不能抓它,要爱护它等。孙子孙女信誓旦旦,保证一定听爷爷的话。
儿子也来了兴趣,陪着两个小家伙和父亲一起来到龙池溪。孙子孙女很快和白鹭亲热得像兄弟姐妹。
又一个周末,儿子给祖孙仨和白鹭拍了一张照片,在朋友圈里发出,结果被传到报刊和网站上。
老汪的工作年终考评得了第一名。
编读桥
这是3篇关于动物的小说。
《白鹭的眼睛》表达的是一个向内的主题——罪与赎、记忆与和解。《猪的抉择》是冷峻的寓言,构筑了一个关于自由与安逸、野性与驯化的世界。《老邓的大黄狗》是用人与动物的羁绊写忠诚与温情。
《白鹭的眼睛》精彩之处在于小说的核心冲突,它不在外部,在老汪的内心。老汪年轻时因饥饿打死过一只白鹭,这件事被他刻意遗忘了数十年,却在他老年担任河管员时,以幻觉和噩梦的形式重现。这个设定很巧,作者没有让老汪一开始就愧疚,而是让他先经历莫名其妙的眩晕、幻觉、重复的噩梦,最后才在某个瞬间“回忆起来”——它还原了记忆被压制的真实状态:有些事我们以为自己忘了,其实身体和潜意识都替我们记着。在整个内心冲突过程中,“白鹭的眼睛”这个意象贯穿始终——老汪之所以被那双眼睛折磨,本质上是被自己内心的负罪感折磨。白鹭的眼神从“恐惧”到“安祥”,既是鸟类对人类情感的变化,更是老汪内心从分裂到整合的镜像。
《猪的抉择》这篇小说最出色的地方在于它的象征意义。野母猪代表自由、野性与本真,胖公猪代表安逸、被驯化与麻木。两者的纠缠,何尝不是许多人内心的挣扎?它写出了驯化的残酷、自由的代价、以及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挣脱的“矮栅栏”。小说用白描的笔法让人们看到:一头猪如何一点点失去自我,又如何浑然不觉地走向终点。而那只野母猪冲毁猪圈的身影,以及那群山中掠过的“流星一般”的幼崽,则给这篇略显灰暗的故事留下了一抹有力量的亮色。
读《老邓的大黄狗》让人心头一暖,又一沉。小说的核心情感非常清晰:人与狗之间跨越物种的深情。小说基本上按照时间顺序展开:老邓独居→抱回小狗→小狗长大→守护工地→救主→老邓去世→大黄狗守墓而亡。这个结构简单,稳妥,没有离奇的情节,而是靠一个个真实的瞬间累积出情感的重量。老邓是个好人,大黄狗是条好狗,作者用文字把他们之间的深情稳稳地托住了。这篇小说最珍贵之处是它记录下一种正在消逝的东西——乡村的温情、人与土地的羁绊、跨越物种的无言忠诚。这些东西,值得被记住。
三篇小说均以动物为镜,映照人性,让人沉思、警醒、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