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县记者站 吴 伟 许 琰
“五一”假期,沙县区农科所的种子储藏室里,一位老者正俯身整理去年秋收的种子。分类、编号、录入——这套熟悉的流程,他已重复了整整四十年。从满头青丝到两鬓染霜,四十年光阴如稻穗般低垂,而他初心不改。
去年11月,这位将毕生心血献给稻田的老农人正式退休。但对他而言,这并非终点,只是战场的转移。从田间“指挥员”到退休“顾问”,变化的只是身份,不变的是那份深入骨髓的牵挂。
很少有人知道,这副日日躬耕于田间的身躯里,跳动着第三颗肾脏。他,就是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国先进工作者黄秀泉——一位与死神两度交手,却始终将生命的根系深扎于泥土的“农技铁人”。
生于饥饿,志在温饱
故事的起点,关乎饥饿,也关乎一个少年朴素而坚定的选择。
“小时候饿过肚子,就知道粮食有多珍贵。”黄秀泉出生在沙县偏远的山村,幼年与饥饿相伴的记忆,并非泛黄的往事,而是刻进骨血的生命底色。1986年,从三明农校毕业的黄秀泉,怀揣着“让更多人吃饱饭”这个最朴素的梦想,如愿成为沙县良种繁育场的一名农技员。
同年8月22日报到,第二天清晨,他便跟着师傅林家阳下了田。时值晚稻田间管理的关键期,骄阳似火,田里的活计一样接一样:观察长势、预防病害、追肥除草。在师傅手把手教导下,这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开始将书本知识一点一滴地挪进脚下的泥土。
“当时林师傅就一直说,做好水稻制种,要沉得下心,脚要沾泥,性子要耐得住。”四十年后,黄秀泉依然清晰地记得师傅的叮咛。那段面朝水田背朝天的学徒岁月,不仅教会了他农技的“手上功夫”,更在他心里扎下了“脚下生根”的信念。
命运给了他最好的启蒙。当时,被誉为“杂交水稻之父”的谢华安院士,每年都来良种场对“汕优63”进行攻关。“谢老师手把手教我观察稻株性状,那份严谨,让我终身受益。”正是这段经历,让他深刻理解了农业科研的价值。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91年,26岁的黄秀泉在防汛排涝时突然呕吐不止,确诊尿毒症——肾功能衰竭,死神亮出镰刀。第一次肾移植后仅一年,排异反应汹汹而来。他硬是带着这颗逐渐失能的病肾,在田埂上跋涉了八年。1999年底,病情急转直下,转院途中他多次昏厥。2000年9月,第二次肾移植手术完成,他拥有了生命中的第三颗肾。
两次换肾,长期的抗排斥治疗,免疫抑制剂、激素等药物的毒副作用,导致黄秀泉机体免疫力下降,造成许多器官损伤,出现视力下降、药物性肝损伤、胆囊结石、高血糖、肠胃病等多种并发症。2005年底,他因胆囊多发性结石,不得不切除。2009年7月,他身上长出一个无名肿块,疼得连走路都很困难。2010年又检查出糖尿病,每天只能吃五两米饭,肚子一空就胃痛。
“能工作,就说明自己‘活着’。活着,就是最好的事。”黄秀泉把部分医嘱当作了耳旁风。术后不久,他又摇摇晃晃地拖着病体回到了挚爱的稻田。妻子周国琼数着他每日必须服下的十几种药丸:抗排斥的、降糖的、护胃的……“他会忘记吃药,但从不会忘记田里的事。”从劝说到理解,这位贤内助最终选择了默默守护。
病躯铁骨,稻花为令
“实验室的数据是骨架,田里的庄稼才是血肉。答案,永远在泥土里。”这是黄秀泉的哲学。而他用一副病躯,以最极端的方式践行着它。
于是,试验田成了他真正的“考场”。一双沾满泥泞的拖鞋、水壶、草帽,是他最忠实的“战友”。春天俯身青秧丛中,盛夏忙碌于滚烫的稻浪里,秋日又为新一轮的丰收躬身——他的生命节律,始终与这片土地上的双季稻同频共振。
在沙县区农科所黄秀泉办公室的柜子里,整齐码放着上百本工作笔记,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符号、数字和手绘图示,记载着他四十年来与水稻的每一次“对话”。
“每年要经手近4000份育种材料。特别是8月抽穗期,必须逐个记录抽穗日期,并观察其各项主要性状,还要及时完成当年要进行的品种间人工杂交和测定恢复力的测交工作。错过了,只能等下一年。”黄秀泉说。
水稻杂交育种的一个重要环节是“去雄”,以此实现异花授粉的精准控制。每年八月盛夏,黄秀泉总会带上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本,躬身走进稻丛。“抽穗窗口期很短,工作却特别密集。杂交前一天下午,要带土挖取刚抽穗且健壮的稻株,第二天早上,要用40多摄氏度温水浸泡‘杀雄’,然后取出,仔细剪去不开的颖花,再用纸袋小心翼翼地将稻穗套好,标注好父母本编号,等待授粉。”黄秀泉说。
这套精细如外科手术的操作,常常让他从清晨忙碌到日暮。对肾移植者而言,这是绝对的禁忌——长时间暴晒会危及脆弱的肾脏机能,田间的湿热环境极易诱发感染,蚊虫的微小叮咬都可能引发致命后果。然而,他总是一株一株地观察,一笔一画地记录,在田埂间来回穿梭。汗水成股地从他额角淌下,在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稻叶的边缘有点锋利,划过脚踝火辣辣的,但稻花开的时候,那香味,闻着就踏实。”在黄秀泉心中,与稻花“约会”,比任何医嘱、比身体的种种不适都更重要。
2017年8月的一天,为观察一组关键杂交材料,黄秀泉在40多摄氏度高温的试验田里连续工作了4个多小时。完成最后一个数据的记录,他正要直起身回食堂吃午饭,突然眼前发黑,整个人向前栽倒在田埂上。同事们手忙脚乱地将他送到医院,医生说必须立即休息。然而,第二天清晨五点半,他又准时出现在了田埂上。同事们赶劝他回去住院,他摆摆手,声音不大:“躺不住。田里的稻花,不等人。”
“稻花不等人。”这五个字,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它不只是一句千年农谚,而是一位“农技铁人”以健康为代价,与农时赛跑的坚定誓言。
薪火相传,禾下追梦
沙县区农业科学研究所肩负着国家南方稻区、省、市三级水稻新品种区域试验的重任。每年,所里都要对超过200个水稻新品种进行严格的比较与筛选。而黄秀泉那双布满老茧、深褐色的手,正是这项庞大系统工程最可靠的基石。
摊开他的手,掌心的纹路被经年累月的劳作磨得有些模糊,指节因长期握持工具而略显粗大。然而,正是这双每日需靠药物维持基本机能的手,在四十年的光阴里,主导完成了四百多组、涉及五千余个品种的水稻新品种试验,为我国水稻品种的审定与推广,积累下精准的原始数据。
黄秀泉常说,一粒好种子,就是农业的“芯片”。他穷尽一生的事业,便是以这具并不强健的躯体,为祖国打磨这颗至关重要的“芯片”。“每一株水稻都是他的孩子。哪怕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你总能在田里找到他弯着腰的身影。”同事吴光煋这样赞叹这位“老黄牛”。
一花独放不是春。黄秀泉深知,农业科研的参天大树,需要一代代园丁接力灌溉。2017年7月,“黄秀泉劳模创新工作室”正式揭牌,成为培育青年农技人才的重要苗圃。
“从试验田的规划分区,到总结报告的撰写,师傅手把手地教我,连观察记录本的格式都反复纠正。”工作室成员肖世温对恩师的教导感激不已。这位严师传授的,远不止技术,更是那份“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执着信念。
如今,肖世温已能独当一面。“去年早稻的品种比较试验,全程由世温主持,我只当个参谋。”看着弟子在田间沉稳指挥,黄秀泉眼中满是欣慰。
今年3月31日,黄秀泉光荣退休座谈会暨“黄秀泉工作室”揭牌仪式在三明市农业学校举行。一句句知心话,一段段影像,黄秀泉四十年奋斗故事让人们分外感动。
随着“黄秀泉工作室”的常态化运行,“坚韧不屈、爱岗敬业、无私奉献”的“农技铁人”精神,正融入三明市农校的育人血脉,为乡村振兴注入新生力量。黄秀泉,这位“肾斗士”的故事,已如一颗饱满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本文图片均为资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