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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3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父亲的后山

日期: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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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兴师

老屋其实并不老,是父亲1972年建的。之所以称老屋,是因为如今早已无人居住,很破旧了。老屋坐落在山腰,后山并不高,只比屋顶高出近十米。整座山没有一块石头,全是瘦瘠的红土,漫山遍野长着低矮的芒萁,还有几棵总也长不大的老杉木。

后山的世界很丰富,我的少年时光也跟着丰盈。采野花、摘野果、捉迷藏、“打仗”…… 当然,这里也是我劳作的地方,更是父亲的宝库,他用汗水,让宝库丰盈,又用勤劳的双手将宝库的馈赠用于建设家园。

我在后山的劳作,主要是割芒萁、拾柴火。偶尔也有别的任务。有一回,学校布置了劳动作业:星期天自由上山采摘杉果球上交。我约了几个同学,直奔屋后的山。父亲怕我们爬树危险,砍来一根细长的竹竿,在梢头劈开一道口子,夹进一小截木棍,把裂口撑开。他管这叫“绞果竿”,让我们站在树下绞果球。可杉果蒂又软又韧,我们绞了半天,也没绞下几颗。

“我忘了杉果蒂软韧,不好绞。”趁生产队午休,父亲特意赶到后山,爬上几棵杉树,砍下两大捆果球稠密的枝条,挑回家让我们在院子里慢慢摘。

自父亲建起房屋,在屋边坡上垫上新土后,那里的杉木便开始疯长。父亲又种下几棵毛竹,没过多久,屋边坡上就撑起一片浓浓的绿荫。他还在屋旁的山坡上开垦出几片旱田,为了让新土尽快肥沃,专门从别处挑来熟土掺和,再积上厚厚的农家肥,硬是把一片薄地养得菜蔬兴旺。家里不仅吃菜不愁,还能多养一两头猪,我们的学费也因此有了着落。

老屋屋顶瓦片稀疏,常被老鼠蹬碰或大风吹落,一到雨天就漏雨。父亲便约了几家同样缺瓦的社员一起烧瓦。大伙儿先到后山取土,挑到瓦窑边加水,牵着牛反复踩,再送到瓦坯棚请师傅制坯。瓦坯晾干后,大家自己装窑、自己烧制。烧瓦需要大量芒萁做燃料,父亲就到后山去割。

家里水桶坏了,父亲向大队申请了一棵自用杉树,到后山砍回。木料晒干后,锯成段、劈成片,刨成弧形板,拼接箍紧,再夯入圆桶底。水桶模样不算好看,却足够实用。一旦漏水,就用破布条塞紧,在水里泡上一阵,又能继续用。竹篮不够用了,父亲就在屋边砍一根毛竹,劈成篾片,编出大大小小几只篮子,虽不精致,却十分结实。对着这些并不完美的家什,父亲常自嘲:“这是马犁的田!”

屋后储存地瓜的山洞,也是父亲利用业余时间一凿一挑挖出来的。他夜里编扁担、做簸箕,清晨、中午和傍晚就挖洞挑土。我们想帮忙,他总说:“你们去做作业,挖洞不急,有空慢慢弄。”

屋后紧挨着房屋,靠山一侧的后沟,是一面高过屋顶的黄土壁。一天夜里,突降特大暴雨,山洪暴发。父亲提着马灯,在屋前屋后仔细查看。我们看见屋后土壁上流下几条瀑布,随后,“啪”地一声,塌下一堆土。父亲连忙披上蓑衣,把我们送到邻居家避险,自己又匆匆折返……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猛然想起房屋险情,一口气跑回家。雨已经停了,路面被冲刷得格外干净。进屋一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房屋安然无恙。

父亲不在屋里,母亲说,他还在山上。我走到屋边,朝山头望去。只见蓑衣未脱的父亲,静静站在屋后山顶。那一刻,山顶上仿佛凸起了一座巍峨的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