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达
暮春,阳光温和地打量着一群老者,在泰宁县城林业新村小区,他们相互打着招呼,或撑着手杖,或坐着轮椅,聚到楼下。齐鲁乡音在杉溪边回荡。
他们是一群来自山东的伐木工人。20世纪五六十年代来到福建,从此,把一切奉献给了这里的青山。
“1958年9月,经中共福建省委、华东协作会议商定(1958年、1959年和1961年)分别从山东、安徽、江苏、上海及省内闽南沿海抽调11万多职工支援福建省林业生产。”“1958年8月,从山东招来干部10人,工人950人,从闽南招来工人450人……”《福建省志·林业志》《泰宁县志》上留下了这群山东汉子千里南下的记录。
1955年泰宁有了国营伐木场,成立泰宁采伐队,1958年8月创办官江、大田、小北斗、水源四个伐木场,职工多数来自山东、江苏、浙江和闽南。
这些伐木工人刚来时大多未婚。1964年,根据华东局批准,召开关于巩固上海、山东、江苏支援福建林业建设职工队伍会议,有组织地安置职工家属,这些山东汉子有了小家,就此扎根。到了1970年,小北斗伐木场归属建设兵团十一团泰宁森工营,1975年兵团撤销,小北斗伐木场归属县林业局。
李学进今年88岁,是原小北斗伐木场的司务长,老家在山东省莘县张寨乡。1958年,他和同乡刘德成等人坐着闷罐车来到福建,辗转南平、建宁,1960年、1961年相继来到小北斗伐木场。那时,小北斗与官江两个伐木场合并,人员近400人,有老有少,大的50岁,小的17岁。来自莘县的有50多人,因困难时期吃不饱,1962年有20人返回山东。
小北斗伐木场位于泰宁县大田乡北斗村,与建宁县交界。村庄周围有七块石头似“北斗七星”。“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这些山东汉子身在北斗,看着“北斗”,开始了大地上的劳作。
那时生产条件落后,砍伐靠弯把锯、集材靠拉辘、运材靠抬,劳动强度极大。
李锡平是莱芜人,今年87岁。当年他是场里的砍伐工。“树砍到快倒时,要高声大喊提醒周围人员,然后木头朝着切口方向轰隆倒地。抬木头,一般要6—8人,多的10人。抬时换肩膀喊号子‘一二三、三二一’,大家边喊边走。工人抬木头导致出血受伤是常有的事。”李锡平还清晰记得当年的情景。
工人们把木头抬到河边堆头那里放下,用铁线固定,这要四个人互相配合。堆木头是个危险的活儿,万一木头从堆头滚下来,很容易打到人,要是打断了腿,就只能到医院接骨。木头外运要先放排到顺昌,再走水路,或走铁路到福州。
1961年,小北斗伐木场已有木轨路。木轨车的轮子骨架是木头的,装橡胶轮,木轨车上面是平台,放四层木头,很重,一不小心就会失控,车子若斜了,拉都拉不住。小北斗伐木场就有工人因此牺牲。
刚来时,大家在山场就地用竹木搭盖简易工棚,只有少数伐木场有木板房或土木结构房屋。房子用杉皮、茅草作顶,竹篾稻草泥墙,夜里工友们讲故事,一排房子里的人,从头到尾都听得一清二楚。
20世纪70年代,场部建起砖木结构房屋,而工区多数仍为木板房或土木结构房屋。那时,伐木工月工资28元。口粮按劳动强度定额,砍伐工最高的47斤,后勤的36—28斤,家属24斤。
从1964年到1984年,伐木场相继引进油锯、索道绞盘机,架设空中索道集材,1984年有16台绞盘机、汽车6部、拖拉机3部、车床1台,生产走向机械化。
当时,小北斗伐木场住着100多人,有卫生所,还常放电影。场部有小学,但孩子上中学十分不便,进城读书要两周才能回来一趟。李学进的女儿李英还记得,那时孩子们为了省一元钱,结伴翻山走路20公里回工区。
最让李英痛惜的是失去了母亲和哥哥,哥哥李斌是一位山东彪形大汉。
当年,在伐木场,男人们上山伐木,家属则负责种树、抚育。李英的母亲是植树造林家属队队长。1991年1月28日,腊月十三,造林队加快进度,想在春节前完成金湖林区植树造林的任务。李斌在工厂上班,那天正好有空,也一同去帮忙。树种完了,大家返程到了湖边,小北斗伐木场的船已开走了,众人就坐上农民的渔船。不料船漏水,船上十几名妇女都不会游泳。李英的母亲为救同伴牺牲了。哥哥已救了几名妇女,见母亲没上来,又下去救,结果再没起来。这起翻船事故死了5人。那年李英16岁,哥哥22岁。
20世纪90年代末,小北斗伐木场并入泰宁县国有林场,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伐木工人也住进了城里的林业新村。如今健在的原小北斗伐木场的山东老工人还有15位。
春风吹拂,这群老山东看着眼前的丹霞山水,总说想家了。老伴们就坐在背后,时不时地给他们揉揉脖子背后的肉球。当年,伐木场里都是两口子一起上山,家属开路造林,汉子们伐木、抬木,天长日久,脖子后就留下那个烙印,一个个有小拳头那么大,这些山东好汉总是平静地说,这是“富贵包”。阳光下,那一个个肉球,或黝黑,或通红,或金黄,如同一枚枚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