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宗植
陆家村的日子,就像村里那口老井里的泉水,平淡却安稳地流淌着。20世纪80年代初,责任田是家家户户的命根子。可陆鹰家的田里,总是杂草丛生,稀稀拉拉的庄稼苗,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懒惰。
陆鹰从来就不是个爱种地的人,好吃懒做,心思根本不在土地上。
陆鹰的老婆吴菊花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瞧着不争气的老公,心里头很是忧愁。还没到入秋,家里的粮食就见底了。没法子,吴菊花只好红着脸,在村里四处借粮、借钱。每一次敲响乡亲们的家门,她都无比窘迫,可想到家里的日子还得过,只能硬着头皮上。
当时,我国还没有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陆鹰成天拿着土铳,在村子周边晃悠。他穿梭在山林间,眼睛像鹰一样寻找着猎物的踪迹。只要看到野鸡或者斑鸠,他就兴奋得两眼放光,举铳便射。要是运气好,打到了猎物,他便乐滋滋地跑到杂货店,拎上一瓶高粱酒,喝得天昏地暗。在他心中,这自由自在和有酒有肉的日子,才最舒坦。
在陆鹰的酒肉朋友里,陆二是最铁的一个。陆二是个光棍,成天就知道喝酒打牌。他和陆鹰趣味相投,两人一凑,不是喝酒就是琢磨着如何找点乐子。陆二常约陆鹰白天一起去打鸟,夜间趁着月色,打野猫和山麂。每次有了收获,两个人聚在一起,在陆二家摆上酒菜,不醉不散。
陆鹰的那杆土铳是他爷爷留下的,年头久了,毛病也多,经常卡膛。有时火药没引爆,子弹就卡在枪管里。碰上这种情况,陆鹰也有自己的土办法。他会在空地上生起一堆柴火,把枪管架在火上烧。等到枪管热了,只听“呯”的一声,滚珠或铁籽做的子弹就射了出去。这法子虽然管用,可每次都得费一番功夫,旁人看着都觉得危险,可陆鹰却习以为常。
一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山林里,形成一片片光斑。好天气啊!陆鹰和陆二又相约出门打猎。两人在山林里转悠了好一阵,却连个猎物的影子都没瞧见。
就在陆鹰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他立刻来了精神,示意陆二和陆聊聊别出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的方向靠近。走近一瞧,原来是一只肥硕的野鸡,正悠闲地在草丛里觅食。陆鹰暗喜,举起鸟铳,瞄准野鸡,扣动了扳机。
“咔哒”一声,枪没响,又卡膛了。陆鹰皱了皱眉头,骂了句脏话,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找个地方生火烤枪管。这时,陆二在一旁说道:“用火烧太慢太烦人了,你瞧,用小钢筋把火药捅回去,不就省事多了嘛。”说着,他也不等陆鹰回应,便从腰间拔出了一截钢筋。陆鹰的土铳常出意外,陆二早就想好了这一招。
陆鹰看着陆二,有些犹豫,可又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他点了点头,把土铳递给了陆二。陆二蹲下身子,把钢筋伸进枪管里,用力捅了起来。
突然,“呯”的一声巨响,枪管里的子弹射出。巨大的冲击力,让陆二来不及反应,子弹便击穿了他的手掌。
陆二一声惨叫,摔倒在地,手上血流如注。
陆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呆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等他们回过神来,只见陆二的手掌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显然是废了。
陆鹰无比愧疚和自责。他知道,要是不贪图省事,坚持用老法子,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陆二,你能坚持吗?”陆鹰焦急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陆二疼得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咬着牙说:“别问了,赶紧送我去找赤脚医生。”
陆鹰手忙脚乱地扶起陆二,跌跌撞撞地下山了。
到了家里,陆鹰慌慌张张地对老婆吴菊花说,今天上山打猎发生了意外,陆二的手被打烂了。
吴菊花听了,顿了顿,说:“迟早的事。”
吴菊花的语气十分平和,却宛如陆二捅爆火药的那一刻,震聋了陆鹰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