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 鑫
窗台上的老式台灯泛着暖黄的光,苏敏将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膝头。信封右下角褪色的“义务兵免费信件”红戳洇开些许,像一滴泪。
“崔同学,展信佳。”1996年春天,墨水在信笺上洇出毛边,读大三的苏敏提笔给一高中同学写信,寒假时听班主任说起崔同学的励志故事,她颇受触动,决定写封信给他。她托着腮望向窗外,想象那个高大清瘦的男生穿上军装的样子。三月的大学校园,樱花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飘进来,落在墨迹未干的“听说你参军了”几个字上。她将花瓣小心地塞进了信封。
接下来的日子,她便开始等崔同学回信。
时间一天天地过着,过了好久,也没有等到回信。
突然有一天,负责去拿信的同学在教室里喊:“苏敏,部队来信!”
牛皮纸的信封边角挺括,上面盖着一个红红的三角邮戳。信封拆开时发出清脆的声音。
“苏同学你好,我叫小军,擅自拆了崔班长的信,实在对不住,他考取军校离开部队了……”苏敏的手指抚过“文化教员说我的字写得像狗爬”这句,扑哧笑出声,鼻尖几乎要碰到信纸上的墨香味。
自此,图书馆的西南角成了她的秘密基地。每周三下午,苏敏都会抱着信纸躲进西南角的阳光里。钢笔尖在信纸上沙沙游走:“我们学校的樱花大道铺了二里路,你说你们营房后山的野酸枣酸得倒牙?”写到这句时,她鬼使神差地添了句“真想尝尝”,想了想,觉得不妥,又用涂改液抹成白斑。
转眼到了深秋,邮筒吞下第九封信时,苏敏的抽屉里已经攒了八封回信。小军的字渐渐有了筋骨,他说他也在复习功课,准备考军校。最后一次来信里夹着片枫叶,叶脉里藏着极小的钢笔字:“等枫叶红的时候,我就可以休探亲假了。”苏敏把枫叶举到台灯下,看见背面用针尖刺出的小字:“想见你。”
苏敏将枫叶和信纸塞回信封,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1997年春天,毕业季的那年雨水特别多。那天,苏敏抱着毕业论文冲进传达室,猝然看见窗台上躺着熟悉的军邮信封。她顾不得擦干头发,抖着手展开信纸:“组织批准我月底来杭……”传达室的老挂钟突然敲响,惊得她倒退半步,毕业论文也散落在地上。
“师傅,这封给我退信……”苏敏将信塞回信封好,捏着盖有红章的军邮信封,鬼使神差地说道。传达室的师傅接过信,简单问了问情况,便在信封上盖上了“查无此人。”
再后来,苏敏参加了工作。工作后的她很怀念曾经那份真挚的友情,便照着原先的地址,陆续给小军写了两封信。却接连收到了“查无此人”的退信。不知小军是退伍了,还是考取了军校,从此,小军在苏敏的世界里消失了。
1999年的春天,苏敏搬进单位新分的宿舍时,在旧书箱底翻出捆扎整齐的信件。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照片,是当年小军寄给她的,一身军装的小军站在运河码头,背后是成片的芦苇。照片背面褪色的钢笔字写着:“我总在下午三点等邮差。”
去年春天,苏敏带着女儿回母校看樱花。路过新建的邮政博物馆,玻璃展柜里陈列着20世纪90年代的邮包、信件。女儿突然指着一个角落惊呼:“妈妈快看!”只见一牛皮纸信封上写着“待领信件:苏敏(查无此人)”。
苏敏望着展柜里的信封,忽然想起那年的退信,信封和昔日照片上的运河码头已模糊成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