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田记者站 苏 珏 文/图
暮春的大田县梅山乡,蜿蜒绵长的村道两边,一个个高清摄像头在屋檐下、高杆上静静矗立,镜头对准庭院、门口、大路,也对准了屋内许多独自守候的身影。作为大田县“居安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摄像头原本是为守护百姓平安、筑牢治安防线而设,如今却悄悄延伸出另一种功能——成为外出子女照看农村留守父母的“眼睛”。
从县城到乡村,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借着“居安工程”的东风,在自家老屋加装了摄像头。小小的设备,一端连着城市里忙碌的牵挂,一端系着乡村年迈的守望,它既能让子女实时看到父母的身影、听到熟悉的声音,缓解“远在他乡、无法尽孝”的愧疚,也因“全天候监视”的隐忧、代际观念的碰撞,引发了一份关于尊重、边界与养老方式的纠结。
“千里眼”让牵挂有根
42岁的陈培川在广州市区开着一家小吃店,最放心不下的是住在老家太华镇老屋里年迈的父母。“两年前,父亲突发脑梗后行动迟缓、记性变差,母亲眼睛不好,让我每天提心吊胆。”陈培川说。
一次,陈培川回家,看到村里在推进“居安工程”,村道主干道和村口都装了监控。民警告知,可为农户加装摄像头并与公安平台联网。他当即请施工人员在老屋屋檐下装了两个摄像头,分别对准庭院和客厅。
如今,陈培川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APP看监控,看到父母在院子里晒太阳、摘菜,心里便格外踏实。他的手机里存满了监控截图,记录着父母相处的温馨瞬间。
去年冬天,他通过监控发现母亲扶墙徘徊、父亲端坐不动,当即联系同村堂弟上门查看,得知父亲血压骤升,因及时送医才化险为夷。“多亏看了一下摄像头,不然真不敢想后果。”陈培川至今回想仍然心有余悸。
随着“居安工程”全面推进,大田县已安装监控摄像头1.6万余个,不少农户自愿加装“养老摄像头”。这些设备让外出子女实现了“远程尽孝”,可语音提醒父母吃药,可实时视频聊天,可及时处理家中异常。
大田县公安局指挥中心负责人介绍,“居安工程”的监控不仅助力治安防控,还成为农村养老的“辅助工具”,让千里牵挂有了落地载体。
对不少留守老人而言,摄像头也是一份温暖的牵挂。太华镇老人陈桂兰说,以前孩子打电话回来,常常因她在田里干活没接到而着急,如今装了摄像头,孩子每天都能看到她,电话少了但关心未减,“有时候我在院子摘菜,手机里就传来孩子的叮嘱,心里暖暖的。”
是守护还是“监视”?
“看得见”的守护,并非完美无缺。随着摄像头普及,代际观念碰撞、隐私争议等矛盾逐渐浮出水面。
均溪镇的郑广生在厦门工作,为照顾老家父母,在客厅和厨房装了摄像头,还开启24小时录音,没想到第二天就被父亲拔掉了电源。
“在家里说话做事都觉得有双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郑广生85岁的父亲郑大爷觉得自己身体硬朗,不需要这样时刻“监视”。
郑广生试图解释自己只是担心父母安全,却未能说服父亲,父子俩冷战半个多月,最终郑广生选择妥协,关掉录音、调整摄像头角度,才缓和了关系。
除了代际矛盾,隐私问题也困扰着不少老人和邻里。
石牌镇曾发生过此类邻里纠纷:村民黄某为照看独居母亲,在老屋窗台装了可调整角度的摄像头,不慎对准邻居家,双方争执不下闹到村委会。经调解,黄某调整摄像头角度,纠纷才得以化解。
此外,部分老人感觉因摄像头失去“自由”。均溪镇老人李凤兰说:“这份关心太压抑了。”子女通过摄像头“管着”她,不让长时间打麻将、吃重口食物,还不让晚上出门,这让老人觉得很不自在。
常回家看看
“老年人最需要的是陪伴。”大田县民政局养老服务股工作人员表示,该县60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17.7%,县里免费为老人配置电话手表、定位手环等,80岁以上可免费领取具有定位服务的手机,提供一键呼救、上门做服务等。
梅山乡养老院负责人也有同样感受,他发现,不少老人的子女在外地装了摄像头,却很少视频聊天,有的老人常常对着摄像头静静等候,那种孤独令人心疼。
“摄像头再好,也不如子女在身边。”采访中,老人们纷纷表示,理解子女外出务工的难处,也明白摄像头是关心的体现,但更希望子女多回家看看、多陪自己说说话。
“真正关心父母的孝道,靠的是真心付出,摄像头只是‘桥梁’。”郑广生表示,他现在每天通过摄像头陪父母聊天,总会关掉录音、调整角度。
采访手记
城市化进程中,大量青壮年外出务工,留守老人增多,传统家庭养老模式面临挑战。科技提供的技术支撑,让子女牵挂有了寄托。
而摄像头引发的纠结,是代际养老观念的碰撞,让人思考如何做好技术与情感的平衡——“看得见”是守护,“被尊重”“有陪伴”更是养老的核心。
养老没有标准答案,无论是技术守护还是陪伴尽孝,核心都是“以老人为中心”。常回家看看,当技术便利与传统孝道相融,才能让每一位留守老人,在岁月余晖中安享有尊严、有温度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