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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故乡河

日期: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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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新旺

校溪清澈、蜿蜒、狭长,环绕大半个村庄,是我儿时见过的最大河流。

因为有了河,村庄便生动起来。无论夏日清晨,还是冬日傍晚,炊烟升起时河边就会挤进忙碌的身影。妇女们要么捣衣洗菜,要么挑水浇地,期间或开心地嬉笑俏骂。男人们似乎不屑于这些琐事,他们扛着犁耙、锄头,赶着牛,匆匆路过,并不搭话,任凭铁器叮叮当当地碰撞,响声淹没在哗哗的流水中,模糊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浓雾完全将他们包围。他们认为,农事才是最重要的活计。

到了夏天,整条校溪都在欢腾。未必去抓鱼,只要稍有空闲,大人小孩都喜欢往河里钻,水是天然空调,清凉,让人浑身舒畅。一个人掀起一朵浪花,一百个人掀起一百朵浪花,层层浪花同时绽放,在阳光下辉映出一道道银色的光芒。

我八岁开始给生产队放牛,做了六七年的放牛娃,直到去县城念高中。按日常安排,早晚各放牛一次,每天挣1个工分,如果傍晚放学迟了,来不及回家,我就会背着书包径直去牛圈把牛牵出。河岸有大片草地,我常把牛赶往那里觅食,牛和我就都自由了。缷下书包,脱掉衣服,光溜溜地扑进河里,边摸鱼边游泳。少年不知疲倦,在水里玩到太阳快落山了,水渐寒凉,这才不甘愿地用力击打水花返回。牛仍在原地转圈,正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等我喊它归栏。

几年后,姐姐带我去校溪下游的长潭河边砍柴、采蘑菇、拣勾圆。出村,翻越沙丘岭,沿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疾速前行,不时观察着脚下的路况。长潭河穿行于山间峡谷,两岸山势陡峭,林木葱茏,随意绽放的野花尤其讨人欢喜。耐不住好奇心驱使,我壮着胆俯身观望,只见河水一路左冲右突,奔涌激荡,两三米高的浪头跌落又卷起,“轰隆隆”地在峡谷间回响,汇集到流速平缓且宽广的河段,水面泛着骇人的森绿。长潭河有多深,谁也猜不准,我见过乡亲从河里捞起100多斤的青鱼,也见过他们扎放木排,就是没见过河床露底。长潭河水量永远丰盈。木排漂向哪里,年幼的我从来不曾追问。长潭河往下是九龙溪,再往下是闽江,都比校溪壮阔,都是梦里的江河。

终于有一天,我因工作调动离开村庄,从此与校溪不断疏远。内心的河流变成难以捉摸的念想,装得下星光明月,载不动失眠的夜晚。

“为清流的泉水和河流写一本书吧,书名就叫《清泉涌流》”,文友建议。于我而言,全面认识清流的水脉,不仅是一次系统梳理,也是找回一个遗失多年的乡村少年的好机会。温泉、冷泉、清泉;山涧、溪流、湖泊;走访、记录、感悟。想不起我从哪一天开始蹚过了一条又一条河。它们自校溪延伸、展开,互相连通,在清流大地上编织出汩汩搏动的细密脉络,与时代浪潮相拥,奔赴大海,共同奏响一曲和谐的山海乐章。

乡亲们常常教导:“水生万物”。依山傍水而居,没有人知道校溪流淌了多少年,但一定比村庄古老。在我看来,校溪更像个不愿长大的孩子,欢唱着、弹跳着、倾听着,把一朵朵浪花收藏在时光的记忆里,称它作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