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寿
森林里,总能和朽木邂逅,它们或静卧在山坡上,或仰躺在深涧里,或斜于草木间,或横在谷沟处。它们不再拥有挺拔的身姿,不再拥有青葱的枝叶,岁月的侵蚀让它的外表显得斑驳而沧桑。那粗糙的纹理犹如古老的画卷,诉说着时光的故事。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如同岁月的指纹,记录着风雨的洗礼和阳光的抚慰。那深沉的褐色,宛如大地的肤色,稳重而厚实;那淡淡的灰色,如同晨雾中的微光,朦胧而神秘。
没有人会注意它们,可是不知为什么它们总能吸引我的目光,我时常会凝视着它们。当朽木身上梦幻般发生某些变化时,一个巨大的问号在我的大脑内勾勒出来:朽木真的是不可雕的吗?
青苔在木纹的沟壑里绣出一匹匹绒毯,深深浅浅,在灰扑扑的朽木身上泛起翡翠般的光晕,抑或卷成墨色的星云。有的朽木上,青苔纵横驰骋,深耕出一片草原,深浅浓淡恰如足球场上的绿茵,又或者雕出一处江南丘陵,青峰起伏如武夷连绵。
菌菇在朽木上雕出一把把五颜六色的油纸伞,它们撑开伞盖,伞褶间垂落彩粉,在风里簌簌洒成梵高笔下的《向日葵》。又或者雕出一个个珊瑚,如枝丫犬牙交错,似花朵层层绽放,又如一群身着彩裙的舞者,在大海的舞台上,跳出梦幻又迷人的舞蹈。
蕨草在朽木上刻出茂密的森林。叶片时而蜷曲,如青松上的虬枝飞卷,透着几分好奇与倔强;时而舒展,似高大乔木撑起绿冠,展示着大气与豪放。茎干纤细却坚韧,如树木扎根大地。在微风中,蕨草轻轻舞动,摇曳成李白的“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奏出属于自己的生命之歌。
蚂蚁们堪称神奇的建筑大师,它们用纤细却有力的触角,在朽木内部精雕细琢,建造自己的家园。工蚁们分工明确,有的精心设计,画出独有的设计图;有的用细齿当工具,劈、凿、锯、刨,一点点开辟出空间;有的变身一部部货拉拉,一趟趟将碎屑运到外面,来来回回不知疲倦。那朽木内部,就被蚂蚁改造成了一座座结构复杂的房子:弯弯曲曲的通道如同迷宫,连接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房间,育婴室温暖又安全,食物储存室被规划得井井有条。那些我们眼睛看不到的简单的朽木巢穴,实则凝聚着蚂蚁们的智慧与汗水,是它们精心打造的温馨家园,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建造技艺。
姬蜂、蜈蚣……也加入开发行列,在那没有光、没有热的朽木内部大展拳脚,或精雕细镂,或拼接黏合,生命的气息充盈着整段朽木,热气腾腾,熙熙攘攘。一幢幢风格迥异的房屋浑然天成,一座座形式奇特的桥梁纵横交错,一条条蜿蜒曲折的道路织成天网。
我恍然明白,朽木不仅可雕,更有一种别样的美。它是时光的见证者,是生命轮回的象征。在失去了生机盎然的外表时,衍生出另一种生命形式,蓬蓬勃勃;在失去血管经络的脉动后,把自己交给其他生灵雕出变幻莫测的建筑。这是一份宁静与深沉的美。这种美,不张扬,不喧嚣,却能在不经意间触动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让人感叹生命的奇妙与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