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录：王长达
山坡上，一株红豆杉打着巨伞，树根虬结苍劲，枝条上挂着一串串红豆，恍如一位蓝衫老农拱手相迎，这株红豆杉，站在这里已经500多年。树下紫杉亭，村老三三两两，笑容可掬。冬日，我们来到东山，尤溪县内海拔最高的山村。
东山，是省级传统村落，旧称东溪头，因在尤溪县台溪乡东面，又处千米高山之巅而得名。
东山村部在大厅口，海拔1021米。从紫杉亭顺着村道拐上山仑，水泥路变成毛石路，先是铺两块毛石，而后是三块，最后是三块青条石，排列成三块横的、三块竖的，直至大院，穿过一个方池塘，直通蔡氏祖祠。这里就是东山的原点。只要提起蔡氏祖祠前这“三横三竖”的青条石，外乡人就知道这家人就是“东山蔡”。
东山，1800多人，大多姓蔡。始祖蔡雄，南宋时人，宋光宗绍熙五年（1194），从洋中桂峰迁到东山开基。相传，他路过东山，见这里山重水复，群峰拱秀，列岫环朝，听人说，这是“五星聚会”的福地，于是在这里安家。其实，最早吸引蔡雄的是路口那口清泉，那里有巨石似眠牛，石下涌泉终年不涸。蔡雄到此放牛，发现了这口甘泉，从此这处玉液琼浆滋养了蔡家800多年，在高山之巅繁衍生息，进而播迁四方。此泉原名“石井甘泉”，是东山十景之一，20世纪末改名“涌露泉”。现在，泉台修葺，泉水澄澈见底，有鱼游戏。
“五星聚会”之地耸立着蔡氏宗祠，就是雄公祖祠，始建于1206年。祖祠雕梁画栋，“三块青条石铺就崎路通衢世民基业，一棵红豆杉摇落北山丰稔南屋书香”“神追济阳古韵澄心纸焦尾琴三谏风高流万世，源从桂峰福地开白沙绍湖广一莲馥郁泽千昆”“最喜渊源崇元定，尚期家世继君谟”，祠内祠外挂满了铜板对联，蔡襄、蔡元定，蔡氏基因里的血脉、文脉在这里流传。
在闽中，祖祠就像一口生命之泉，绽放出一位位先民，又在周边、他乡繁衍不息。旧时，东山，以祖祠为中心，各房宗祠曾经星罗棋布，但现在不少已湮没，有的已如风中之烛。祖祠背后有文十三公祠堂，砖木结构，石基边一块块残碑，上面有琴棋书画等图案，这是清代贡生蔡登所立。文十三公，是雄公六世孙，这一房族人众多。下碓尾济阳堂，也是砖木结构，堂前，一口半月池，池边左有祖墓，右有巨石，中间有官印石，印钮、印章浑然天成。堂上隔心窗方格里遍布圆心，挡溅墙上有红梅报喜彩绘图案，看得出这一房是出过文人雅士的。
有的祖祠已是新旧混搭。祖祠左下方的居仁堂，已变成红砖房，唯有石门楼，上刻“地以栖鸾胜，门因结驷高”的对联。隔壁的安仁堂，是住家，堂上贴着双喜，内堂扶厝有二层，楼梯相连，下堂厢房已是水泥楼房，但上堂爪柱、托拱，保持着旧时风貌。石门楼刻着对联：“入此门当循礼义，由斯路应念中和”，显然是斯文人家。
两堂正上方的德润堂，叫尾厝。原来是东山唯一保存完好的土堡形建筑，外围高墙，里面的木构造型精美，可惜的是20世纪90年代时全部烧毁，后来重建成了钢筋水泥的新式建筑。屋主指着屋前小山说，那是狮子山，两边山酷似两狮戏球，也是东山十景之一。
祖祠左侧有德聚堂，1849年由蔡雄二十二代孙蔡盛顶（1796—1875）肇建。蔡盛顶发自德润堂，秉承“以德为先”的家风祖训，厚德于人，积善成德，厚德载物，故而发家，一生两次发“千租”。因德生聚，德聚堂正是此意。蔡盛顶的后人善于经营，裔孙中出了蔡永辉、蔡永康、蔡永建等人，在南平掌舵长富牛奶，驰名八方。德聚堂1929年遭官兵烧毁，1948年重建，新中国成立后被政府征用。因年久失修，损毁严重。2010年至2020年，蔡氏兄弟与族人投资近百万元重修德聚堂。老屋垂花柱、凤头拱，堂下立着“藏风聚宝”铜鼎，照壁竖着硕大的“福”字，石门楼有茶花树围雕，门前步道，堂下有池塘、停车场，雍容气派。
德聚堂的现代石雕多是从惠安运来的，旧时东山老宅有不少石构件，原料都来自东山本地，石匠都来自中仙长门。紫杉亭不远，村道边有一座石制的惜字炉，两边题联：“字味香成丹桂，炉烟瑞结青云”，炉口是宝葫芦形，不知这炉吞下多少墨香，化出多少学子的吟唱。
居仁堂、安仁堂外围一圈土墙，依山而建，形成土堡。围墙尽头有一座2000多平方米的夯土木房，这是东山的大礼堂，大集体时代村民共同出力筑起了这座公共大厦。墙高7米多，顶高10米，外墙顶上有红五角星，是那个时代的烙印。礼堂中部有一圈木走廊。过去，这里作为村电影院、戏院。村民们在楼上看戏，一览无余。现在这里成了茶厂、工具房。到了春季，茶农大礼堂里加工高山云雾茶，茶香氤氲，在山下、在他乡飘荡。
构建大厝祠堂，也有外乡人的功劳。蔡氏祖祠历代重修，清康熙十六年（1677），三藩之乱，村中祖祠、祖屋、私宅因兵灾烧毁殆尽。蔡氏合族重树祖庙，可扇重人少扶不起，正巧有十几个莆田人来贩盐，见栋宇要倒，合力齐扶。竖完屋扇，主家设宴答谢这些帮手，而后顺利上梁。
远足高山，自然要登高望远。大岬顶是东山制高点，海拔1234.4米。旁边有钟罩山，顶上有五谷仙庵。庙后有一巨石，十多平方米，峥嵘嶙峋。站在石顶，极目远眺，东面是尤溪最高峰大拇指山，海拔1472米，山梁上一架架风车旋转。庙的对面山峦叫长暖洋，这里因日照时间长，处在两山之间，较为暖和而得名。长暖洋顶上一排建筑，那是东山的聚牧种猪育种有限公司。这个种猪场身处山顶世外桃源，用的是地下水，环保、防疫相当严格，每年销出上万头种猪。种猪场老板是本地人，为回报桑梓，将山间道路铺上了水泥，让村民可以驱车上大岬顶，饱览大好风光。
长暖洋位于大岬顶与钟罩山之间。钟罩山下就是盖竹村，翻过大岬顶，便是丁岩村。种猪场往东不远是俏佳磊采石场，东山老宅用的石材都来自这里。不远的将来，这里将华丽变身，建成三明（尤溪）新一代天气雷达站。
“上中学时，翻山越岭，经大岬顶、丁岩、后隔，到台溪，要走路3个小时35华里。”老蔡回忆着当年求学路。山的另一侧，东山有溪向北流向华兰溪。午后阳光煦暖，风吹松影。832年前，蔡雄从桂峰到东山，或许正是沿溪而上，找到那口甘泉，找到这方宝地，找到了营造东山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