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振湖
丙午暮春?,晚上刷手机,无意间点进“万石万树万卷书”公众号。推送的标题让我微微一怔——《福建尤溪人:苏东坡称他为“僧中之龙”》。
点开文章,开头几行字便让我愣住了:如果不是二刷《苏东坡全集》,我大概不会注意到他那首《赠东林总长老》中的庐山东林禅寺住持常总禅师是福建尤溪县人……按注释提示,查了宋代释惠洪、释庆老撰的《禅林僧宝传》中《东林照觉总禅师》一条,从中摘录三点如下:“禅师名常总,生剑州尤溪施氏。”“凡两月而得旨如所乞,就赐紫伽黎,号广惠。”“六年八月示疾,九月二十九日浴罢安坐,泊然而寂。十月八日,全身葬于雁门塔之东。阅世六十七,坐四十九夏……东坡赞曰:堂堂总公,僧中之龙……”
查阅发现,在历代《尤溪县志》“仙释”中,也有关于“常总”的记载。
常总,“僧中之龙”,一位在苏轼笔下享有如此盛誉的人物,有怎样的传奇经历?
“僧中之龙”身世之谜
《东林照觉总禅师》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禅师名常总,生剑州尤溪施氏。母梦男子,颀然色如金,握白芙蓉三柄以授之。但一柄得,余委地。觉而娠。后诞三子,伯仲皆不育,总其季也。年十一,依宝云寺文兆法师出家。又八年落发,诣建州大中寺契思律师受具。
这段文字不仅确认了常总出生于尤溪,还留下了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出生故事:他的母亲梦见一位金身男子手持三朵白芙蓉,只给了她一朵,醒来后便怀了孕。后来她生了三个儿子,前两个都不幸夭折,只有最小的常总活了下来。十一岁出家,十九岁落发受戒——这位少年,就这样踏上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修行之路。
常总初至吉州禾山,依禅智材公学习,后又投于临济宗黄龙派创始人黄龙慧南禅师门下。这一参学,就是二十年。他“依黄龙慧南参究,前后二十年,往返七次,尽得玄旨”,成为慧南门下“三杰”之一,与晦堂祖心、真净克文齐名。
黄龙慧南圆寂后,常总应请住持泐潭宝峰寺。他在那里“堂殿弊坏,废去而新之,更十年始大就,聚徒数百”。更神奇的是,他穿的僧衣上竟时常发出异光,信众见之便拜。他怕引起误会,只好“穴地以瘗之”,把衣服埋进土里。信众都说他是“马祖再来”(见于《禅林僧宝传》)。
入主东林寺,名扬天下
真正让常总名动天下的,是他在庐山东林寺的二十年。
元丰三年(1080),宋神宗下诏,将庐山原属律寺的东林寺改为禅寺。洪州太守王韶与江州太守李昭远联名举荐:“非师不足以度众。”
可常总一听消息,竟然跑了。他连夜“遁走五百余里”,藏身于新淦县的一个山谷之中。
他是真的不愿去。他宁愿在山野间做一个默默修行的老僧,也不愿踏入名利场。然而朝廷使者搜山寻谷,最终还是找到了他。在众人恳求之下,常总不得已应命,入主东林寺。
此后二十年,东林寺迎来了它的“第二春”。常总“变其制度,垂一纪,未始一日休役”,东林寺被建设得“厦屋崇成,金碧照烟云,如夜摩、睹史之宫,从天而堕”。僧徒常盈七百,天下学者“从风而靡,丛席之盛,近世所未有”。
元丰五年(1082),朝廷又下诏命常总住持汴京大相国寺智海禅院——那是京城第一禅林,天下僧人的最高荣耀。
常总三次推辞。
他说:“山野老病,不能奉诏。”
这八个字背后,是一个人对名利的彻底超越。朝廷不仅没有怪罪他,反而对他更加礼遇:先赐“广惠大师”号,后又赐“照觉禅师”号。
一个不肯进京的僧人,却让京城为他三下诏书——常总的风骨与名望,由此可见。
苏轼:夜宿东林,留下千古禅诗
元丰七年(1084),苏轼从黄州贬所“量移汝州”,顺道游览庐山。五月的庐山,“山谷奇秀,平生所未见”,苏轼应接不暇。他游览了开先寺、圆通寺、栖贤寺,最后来到了东林寺。
常总热情地接待了他。
当夜,苏轼留宿寺中,枕着虎溪淙淙的水声,彻夜难眠。恍惚之间,他觉得庐山这片山色,就是世尊菩萨所示现的清净法身;那彻夜不绝的水声,就是遍覆三千大千世界的广长舌,日夜不停地念着佛偈。
天光微亮时,他起身提笔,写下了一首小诗: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
第二天,常总陪苏轼游览西林寺。苏轼一路观察山景,忽然间又有了一层更深的解悟。他站在西林寺的墙壁前,挥笔题下: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两首诗,成为千古绝唱。
而站在这两首诗背后的,是一位出生在尤溪的僧人。
多年后,常总圆寂,苏轼在为他写的画像赞中,毫不吝惜赞美之词,这便是那篇《东林第一代广惠禅师真赞》。
“堂堂总公,僧中之龙,呼吸为云,噫欠为风。”——这或许是苏轼一生中给予他人最高的评价。
黄庭坚赞常总:天下大禅师
常总的“朋友圈”远不止苏轼一人。
黄庭坚,这位“江西诗派”的开创者,是常总同门晦堂祖心的弟子,按辈分要叫常总一声“师伯”。
常总晚年着手建造一座转轮藏经殿,曾派弟子永邦向黄庭坚求取记文。黄庭坚欣然应允。然而藏经阁尚未建成,常总便圆寂了。数年后,东林寺僧思度再次前来,黄庭坚终于完成《江州东林寺藏经记》。
文中写道:“总公天下大禅师,门人常数百或千人。”“天下大禅师”——这五个字,出自黄庭坚之口,分量之重可想而知。
他还写下了对常总圆寂的深沉感慨:“方总公盛时,化蚁穴蜂房为广厦百区,何其易也!比其晚节末路,度成一经藏而身不及见,又何其难也!”
功成而身不待,黄庭坚的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一位禅僧:启迪理学、闽学
理学开山鼻祖周敦颐,也与常总有着密切的学术交往。
据《居士分灯录》记载,周敦颐曾多次向常总请教。常总教他静坐,与他“论性及理法界、事法界,至于理事交彻”,周敦颐“冷然独会,遂著《太极图说》,语语出自东林口诀”。
周敦颐坦承:“吾此妙心,实启迪于黄龙,发明于佛印,然易理廓达,自非东林开遮,拂拭无繇,表里洞然。”
翻译过来就是:没有东林常总的点拨,就没有我在易理上的通透彻悟。
宋代理学的开山之作,背后站着的,竟然是这位出生在尤溪的僧人。
更让人惊讶的,是常总对福建老乡杨时的影响。
杨时,号龟山,福建将乐人,程门四大弟子之一,被后世尊为“闽学鼻祖”。他专程到庐山拜访常总,两人就孟子性善论展开深入讨论。
据《朱子语类》记载,杨时问常总:“孟子道性善,说得是否?”
常总答:“是。”
杨时又问:“性岂可以善恶言?”
常总说:“本然之善,不与恶对。”
这句话的意思是:人的本性原本是纯粹至善的,并不需要与“恶”相对立来界定。恶不是性中固有的,而是人在后天实践中自己“坏了”才产生的。
这个观点,后来被朱熹在《朱子语类》中反复讨论。朱熹明确追溯其源头:
“性无善恶之说,从何而始?曰:此出于常总。总住庐山,龟山入京,枉道见之,留数日。因问:孟子识性否?曰:识。曰:何以言之?曰:善不与恶对言。”
一个禅僧的观点,竟成为理学内部争论的核心议题之一——常总的思想穿透力,由此可见一斑。
当代学者蒋九愚在研究中指出,常总“与北宋理学家周敦颐、杨时等论道,对北宋理学具有深刻的影响”,实非虚言。
常总常在
北宋状元黄裳,这位与常总同出南剑州却从未谋面的同乡,竟是他的“铁粉”。黄裳在诗作《龙凤茶寄照觉禅师》中写道:“禅翁初起宴坐间,接见陶公方解颜……为我对啜延高谈,亦使色味超凡尘”,敬仰之情溢于言表。常总圆寂后,他撰写《照觉禅师行状》,感叹“当时名儒要官与之语世事,皆言深知治体”,一个僧人竟让朝堂重臣叹服其治世之才。
然而,这位“僧中之龙”在禅宗内部却饱受争议——他开创“无事禅”,主张搬柴运水皆是修行,却被同门讥为“无事甲里坐地去”,南宋大慧宗杲更直斥其“不求妙悟”。争议恰恰印证了他的分量:他不是人云亦云的附庸,而是敢于开宗立派的思想家。
可就是这样一位影响了苏轼、周敦颐、杨时、黄庭坚、朱熹等一众文化巨擘的宗师,在其出生地尤溪,仅在县志中留下一点记录。
常总,值得被挖掘和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