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世通
小兰把第三根留置针推进老人手背时,指尖在发抖。
“你行不行啊?”家属的质问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我妈血管细,你找个老护士来!”
小兰咬了咬嘴唇,没吭声。她想起身,膝盖却撞了床尾的护栏,碘伏棉签滚落在地。身后的带教老师快步走来,一边接手一边朝家属赔笑:“对不起啊,她刚来,我给您重新打。”
这是小兰正式入职的第四十三天。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把每个病人的血压、血糖、出入量都抄在本子上,夜班时困得用圆珠笔扎自己大腿。可在这座三甲医院的呼吸科,努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十二床的老爷子骂她换药慢,十七床的家属嫌她扎针疼,二十床的病人直接在她面前把药杯打翻——“实习生吧?换个有经验的来。”
那天下午,护士长把她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张纸。
“小兰,你操作考核两次不合格,按照医院规定,试用期终止。”护士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我知道你认真,但临床护理……不是光认真就够的。”
小兰没哭。她把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工牌放在上面,安安静静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城市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她坐在医院对面的花坛边,看那些进出医院的人——有人拎着保温桶,有人推着轮椅,有个中年男人蹲在门口抽烟,抽着抽着就哭出了声。
小兰正想离去,发现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手里攥着一沓化验单,正艰难地推着轮椅上的老伴。
小兰下意识地走上前,说:“阿姨,我来帮您吧。”
小兰一边推着轮椅,一边问都做些什么检查。见小兰如此细心周到,阿姨问:“你是护士吗?”
“我是。”小兰说完,脸上不自觉地暗淡了一下。
是的,她没有工牌,没有白大褂,甚至已经不算这家医院的员工了。她推着轮椅穿过走廊,等电梯的时候,老人忽然开口:“姑娘,你不是住院部的护士吧?”
小兰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住院部的护士忙,不会陪我等电梯。”老人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我孙女也学护理,跟你差不多大。她总跟我说,爷爷,等我毕业了,我给病人打针一点都不疼。”
小兰握着轮椅推手,忽然鼻子一酸。
CT做完,她推老人回病房。路过护士站时,十二床的老爷子正好出来打水,看见她,点了点头:“小姑娘,你昨天给我换药换得挺好,比那个男护士手轻。”
小兰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护士长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小兰赶紧擦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护士长先开了口:“明天继续来上班吧,人事那边……我再想想办法。”
小兰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那块糖还攥着,包装纸已经捂热了。
她想起爷爷总说,风筝飞得再高,也得有线牵着。以前她以为那根线是技术,是经验,是别人眼中的合格。现在她忽然明白,那根线是一颗心——被信任过、被误解过、被辜负过,却依然愿意伸出去的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小兰的心一下子亮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