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殿儒
高考前一天，小满在教室后排收到班主任递来的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小满，校门口见我。”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父亲局促地搓着衣角，胶鞋沾着新鲜的泥点，褪色的蓝布衫被汗水洇出深色斑块。他怀里紧紧抱着个保温桶，桶盖缝隙渗出若有若无的肉香。
“你妈走时腌的咸鸭蛋，还有我买的卤肉，顺路……”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意识到说错话的瞬间，苍老的脸上浮起难堪的红晕。小满望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想起三个月前母亲收拾行李离开这个家时，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整夜烟，火星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躲闪的眼神。
小满侧身用手抹一下潮红的眼，强给父亲一个笑，扬手就接过保温桶。保温桶里躺着六个油汪汪的咸鸭蛋，最底下垫着几块卤得透亮的五花肉。小满忽然想起上周电话里随口提的“食堂的菜没油水”，原来父亲都记在心里。
“你也吃。”小满夹一块卤肉送给父亲。
“我吃过了，快吃吧，马上又要上课了。”
小满知道父亲是爱看自己吃相的，父亲的幸福存储在女儿吃东西的时光里。小时候是哄女儿吃，女儿大了就时常躲在一边看女儿吃。
几分钟时间，小满就狼吞虎咽般地报销了父亲送来的美食。小满吃完还用手指了指自己留有食渣的嘴，给父亲做了个鬼脸，扭身去上课了，可没进教室就已泪流满面。
高考首日清晨，父亲给小满做了好几样她爱吃的饭菜，可考前的紧张情绪写在小满脸上，她怎么也吃不下。小满往书包里装了几样食品，说要早到考场，边走边吃。宽慰父亲不要担心。可父亲还是陪小满走了很远。当要蹚过一条小溪时，父亲突然蹲下，用粗糙大手插入泥中，又用极快的速度挖了一些黑泥把小溪截流。尔后对小满说，你看看这被截的小水流会做出什么？父亲的这个举动很令小满惊讶！瞬间她就明白了父亲的用意。因为她看到被堵截的水流在迅速汇聚成潭，并且水头在寻找出路。
“你想跟我说，一定要坚定志向，为自己开辟一条好的出路吗？”
“还是闺女乖，我是说，这人来世上，出路很多，只要你有干大事的心劲，就一定有出路。就像这被堵的小水流，它一心东流去海，就谁也挡不了。咱考学也一样，那只是一条出路。人的出路其实很多，就像那小水流，我堵这边它流那边，高山也堵不了它。”
“嗯，我知道了，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我的心好像很坦然了……”
“对！就得这样。咱努力考好是了，万一……咱照样还有出路……”
小满是眼见父亲转身回去的，可进考场时却在校门口瞥见人群里熟悉的身影。父亲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藏青外套，手中还推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眼睛始终往教学楼方向眺望。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暴雨倾盆而至。小满在校门口撑开伞，远远看见父亲站在雨地，正踮脚往教学楼张望。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怀里却牢牢护着个油纸包——小满知道，那一定是自己最爱吃的红糖发糕。
填报志愿那天，小满偷偷把省内师范院校放在首位。父亲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他布满沟壑的脸：“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爸攒有钱……”话音未落，小满忽然就扑进父亲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攥着他粗糙的衣角，泪流满面。
小满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回来路上，望见父亲正在田里劳作。正午的骄阳在他的额头闪烁着金光。小满此时不由想到，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不仅仅有五谷，还有父亲沉默又炽热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