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发松
2025年12月，海峡文艺出版社推出了由俞祥波撰写的长篇历史人物传记《伊秉绶传》。在清代浩如烟海的历史人物中，伊秉绶的名字往往首先与“清代碑学开山鼻祖”或“隶书大师”等璀璨的艺术光环联系在一起。然而，《伊秉绶传》这部书并未局限于文人雅士的笔墨情趣，而是以融合政治史、思想史、社会治理史与艺术哲学的宏大叙事视角，重新打量了这位从客家祖地福建宁化走出的文化名人。相较于以往碎片化的书画考据，该书重构了伊秉绶从修身、齐家直至治国、平天下的生命图景，生动展现了中华文明中“知行合一”的士大夫精神，是一部立足大历史观思考中国古代官僚制度运作与社会治理生态的佳作。
该书最突出的现实意义，在于通过对伊秉绶仕途轨迹的深度剖析，为当代社会理解“循吏”精神与传统政德，提供了鲜活的历史坐标。在《清史稿》中，伊秉绶被载入代表重农宣教、清正廉洁的《循吏传》，确证了他作为护佑苍生的国家栋梁的核心价值。书中详细梳理了伊秉绶幼承庭训、深耕宋儒理学，追求“立心、行己、正道”的成长经历。乾隆五十四年，伊秉绶高中进士后，便在京师刑部度过十年“慎刑”岁月。刑部作为最高司法机关，不仅要求严密的逻辑思辨，更考验官员对生死决断的敬畏。本书作者重新阐释其“理政”与“治学”的双重叙事，倡导将个人追求与国家命运相连的宏大格局。
从历史维度审视，该书对伊秉绶乱世治水与地方治理宏观叙事的细腻剖析，亦为阐释中国古代国家治理能力与危机应对机制提供滋养。嘉庆四年，伊秉绶外放惠州知府，面对陆丰地区穷凶极恶的绑票大盗，他运筹帷幄，擒获七名强盗首领。在面对归善陈亚本与博罗陈烂屐聚众叛乱时，由于提督孙全谋推诿不理，他率众包围提督府请愿，最终果断率领七十余名壮勇直捣贼巢。虽因雷厉风行触怒保守势力而被“参戍军台”，但“惠民遮哭于途”的眼泪成了最好的声援。最后，在诸多官绅的努力下复官。嘉庆十年，扬州发生特大水灾。伊秉绶临危受命，“买舟如小瓮”顶风冒雨深入灾区核发钱粮，与灾民同甘共苦，“饥咽脱粟饭，渴饮浊流水”。他力排众议，劝募富商捐资六万余金开设棚厂，安置三万涌入府城的饥民，更出台“悯农冬买牛”的宏观调控政策，挽救春耕生产力，创造了大灾之年无一饿死的古代救灾奇迹。
该书另一突出的学术价值，在于破除单纯“为艺术而艺术”的狭隘艺术史视角，重塑了将书法成就置于思想文化史背景下的标杆。伊秉绶是清代书法由帖学向碑学转折的关键推手，著名书法理论家王镛评价其隶书“字形结构往往扁、方兼用，所有笔画皆概括成直线、弯弧和圆点三种形态，极富张力”。本书作者跳出纯技巧探讨，提出“笔正缘于心正”的人文理念。伊秉绶巧妙结合颜真卿的篆籀用笔与汉隶体势，在遭受弹劾的坎坷时期，将满腔孤愤倾注毫端，其字疏朗清逸、古拙奇警，那“四角撑满”的结构张力隐喻着他在风雨飘摇中撑起一方天地的不屈意志，横平竖直的线条象征其刚正秉性。字如其人，其人品与书品高度统一于“正大光明”四字之中。伊秉绶对《诗评十六帖》的践行，为构建中国书画艺术的自主评价体系提供了理论支撑。
在展现思想维度的同时，该书更以敏锐的历史触觉捕捉到人文温度，彰显了伊秉绶文脉赓续与斯文在兹的信仰。在惠州任内，伊秉绶将重教兴学视为第一要务，大规模扩建了经历七百年兴废的丰湖书院。他慧眼识才，亲自聘请反对僵化八股文的广东第一才子宋湘出任山长。两人常常同堂讲论至深夜，使书院进入“从者云集，人竞向学”的繁盛之期。伊秉绶对文脉的珍视还体现在对先贤遗迹的保护上。在清理苏轼故居洗砚池时，意外发掘出刻有“轼”字与取孔子“德不孤，必有邻”之意的“德有邻堂”端砚。他视其为东坡先生的跨时空馈赠，并邀请翁方纲等多位金石、文化大家题铭。这方国宝级端砚现今被珍藏于宁化县革命纪念馆。
宏大叙事之余，该书微观叙事中一碗伊府面里的人间烟火，更是将家国情怀落地，为讲好中国故事提供了生动素材。伊秉绶出身世家，一生清廉节俭，史料记载他“每食必具蔬”。然而，伊秉绶生性好客，为了在有限的经济条件下尽地主之谊招待高朋，他与家厨反复研究，发明了将面粉与鲜鸡蛋液混合擀线、清水煮沸晾干后再入锅油炸，最终存入瓷罐的面食。有客拜访时，只需取出油炸面条，加入鸡汤佐料略煮可食。这种快捷体面的食物被宋湘命名为“伊府面”，随着伊秉绶仕途变迁，从岭南传至扬州、福建等地，被后世誉为现代方便面之鼻祖。据考证，名扬四海的“扬州炒饭”走向世界，也与伊秉绶诗文酒会上的配料改良密不可分。这些饮食轶事深刻反映了士大夫“文可载道，食可济世”的宽广胸怀，亦因此令伊秉绶成为一位有着血肉温度的历史人物。
书以载道，文能致远。《伊秉绶传》是一部读懂中国传统士大夫精神的明镜之作。伊秉绶“笔正缘于心正”的修身之道，系统性危机治理之思维，以及广阔的文化胸襟，无不为当下社会提供了有益之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