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益锦
闽南古厝，红墙黑瓦。奶奶一直住在古厝里，她说自她从鼓浪屿嫁到我们家来时就住在那了。
推开古厝墨棕色的大门，一口石井汩汩地往外冒着水，井沿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青苔悄悄爬满了石缝。每当台风过境，都会停水好几天，每到这个时候奶奶都会吆喝着邻里、路人来打水，熟络的、陌生的全都来打水去煮饭、洗衣，古厝门口排起了长龙，人人都拎着两三个大水桶。奶奶菩萨心肠，慈悲济世。她总说“帮人呐就是在帮自己，种善因得善果”。村里谁家有了难事，都爱来找她说说话；谁家孩子受了惊，她也总去念一念经、撒一撒米。她不收钱，只收下几句真诚的道谢。或因如此，她最后走得很安详，无病无痛地去了天国。
绕过石井，穿过一小截石子路就来到了正厅。正厅里佛龛庄重，佛像庄严，一排的莲花灯精巧玲珑。案几上常年摆着百合花，到了正月，这里会添上几盆水仙。点燃莲花灯、侍弄那些花时，奶奶口中总念念有词，“佑我儿孙一生智慧无烦恼，清净无忧念”。烛光把她的脸映得光亮，脸上的每一条沟壑也都在祝祷，那景象古朴得像幅画。
正厅后有一小方院子，一边养鸡鸭，一边养花鸟。鸡鸭总是咕咕叫着，在泥地里刨食；另一边的山茶、月季却开得安静。每天早晨，奶奶都会在这儿一阵忙活，喂鸡、浇花、清鸟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动作慢了，轻了……鸡下的每一颗蛋，奶奶都会仔细捡起来，收藏到垫满干草的木柜里。她颤颤巍巍地收起一颗又一颗，等到我去时，她拿出满满一筐让我带回家去。沉甸甸的，那是她积攒的疼爱和想念。
后来，她患了阿尔茨海默病，记忆似乎被封存或者清零了。她不记得了我们的名字，有时对着我喊父亲的小名。但她却记得孙儿吃米粿要夹花生、炖鲫鱼汤要放红枣。她仍日日念着“佑我儿孙一生智慧无烦恼，清净无忧念”，手上的佛珠串也是捻了又捻，转了又转，一直转到那个雨夜，她化蝶而去……
这年的清明雨纷纷。我在古厝旁的花摊看到了几束粉红的百合在雨里娇艳欲滴，那是新鲜的悲伤。雨淋湿了百合，也打湿了记忆。我们一行人慢慢往古厝靠近，一连几天的大雨把古厝洗涤得焕然一新。我又一次推开那扇墨黑色的大门，但屋里和我心里头一样空落落的。
这一次，换我点燃了一排的火烛，烛影摇曳、飘移，丝丝缕缕把两个世界拉近。我又点上三炷清香，祈祷两个不同世界的安康。
那一刻，我感觉——我和奶奶只隔着三缕轻烟的距离。
雨，愈下愈大，花摊的百合被雨压得学会了跪拜，思念顺着春雨的诱导疯长。两行沉重的清泪还是跌落了下来。
我回过头看去，古厝仍在雨中静默地守候——
红墙，黑瓦；安稳，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