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平
恍然间忆起母亲，不禁泪如泉涌。
母亲一生坎坷，命运多舛。作为长女，她不仅要协助父母照顾妹妹、弟弟，还要坚持读书学习。在这种环境下，她以优异成绩考入省重点中专。毕业后，她在政府部门工作，辛苦养育了四个儿子。1981年，母亲因劳累成疾，突患重病。
母亲最初患的是胆囊炎，如果放到现在非常好治。可是那年代，医院没有先进的检查设备，无法准确诊断病因。母亲只好找民间中医，却被庸医误诊两年多，当成普通胃病治疗，长期服用错误的药物，导致伤及肝脏。病情恶化，无力回天。生命的短暂、脆弱让我们措手不及，正如作家林徽因所言：“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看着身边的人濒临死去，而你却没有丝毫的办法来救赎他。”
我们兄弟4个年少时，幼稚、贪玩还很不懂事，从未真正体会到母亲的辛苦。无论母亲下班多晚，我们也不懂主动帮助母亲做点家务。家里洗衣服的条件很差，我们白天到处撒野，弄得衣服脏兮兮的，晚上脱下随手扔在地上，堆积成小山。母亲无奈，但仍然微笑着坐在矮凳上，用手在水盆里吃力地一件一件搓呀搓、刷呀刷，常常一洗一个晚上。母亲的笑容温暖了我们的心，却也默默隐藏了她身心的疲惫。
那段日子，正值我们长身体时期，胃口大得惊人。母亲一下班就急匆匆地赶回家做饭，而我们即便早回家，也顶多开个炉门，烧两壶开水。时常，等母亲在厨房炒完全部菜后，满心欢喜地回到桌前，桌上只剩下几个空盘子，母亲无奈地叹口气，笑说：“孩子们，你们吃菜跟牛吃草一样迅速呀！”说完，将剩下的菜汤拌拌饭，勉强填饱肚子。
母亲病故时，我刚参加工作，弟弟们还在学校读书，最小弟弟只有七岁，家里的生活陷入混乱之中。记忆中，家里常吃不上早饭，中晚饭也常是一菜一汤，敷衍度日。
母亲对自己父母、弟妹非常爱护。每隔一、两个星期，她都会带着我和弟弟们乘半个小时的汽车去看望外公外婆。外婆身体不好，母亲有时会留下陪外婆过夜，我则领着弟弟们回家。
母亲人缘关系特别好，待人谦逊，时常帮助有困难的同事。记得有一次，母亲带我外出办事，途中目睹一场车祸，母亲二话不说就过去搀扶行人，并与驾驶员一同将行人送往医院，这一耽搁就是一下午，结果我们的事情没办成。我嫌母亲多管闲事，而母亲只是微笑，她说：“孩子，既然遇上了我们就要帮助别人。我们的事不急，明天再去办吧。”
我的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转入地方工作后，有些不适应，脾气急躁，情绪低落，工作上经常会得罪别人。母亲常安慰父亲，还会主动向有意见的同事赔不是，化解了很多矛盾和误会。
母亲病重住院，到医院探视的人络绎不绝。医生怕影响母亲休息，不得已下了指令，不准别人来探视，这才使病房安静下来。
母亲持家观念很独特。那时大家生活普遍都很困难，特别是我们家有四个男孩。然而，母亲却很舍得为孩子花钱，尽量让孩子接受好的教育，还要吃好、穿好。记忆中，家里每月都无盈余。母亲超前的生活哲学，让人敬佩。
母亲爱好阅读，尽管家里并不富裕，但她依然订阅了《读者》《小说月报》等杂志，甚至不惜花费100多元的“巨款”，购买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有一天，母亲买回一把口琴。夜幕降临后，她吹奏起很多我不曾听过的旋律。我才知道母亲的乐理知识很好。小时候，我每次写完作文总是第一时间拿给母亲看。她会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并提出修改意见。母亲在生活中处处以身作则，她的身教重于言传，让我们在成长过程中领悟了许多深刻的道理。
刚参加工作，我便有幸参加省里的业务学习。一年多时间，我的母亲每月都会准时给我写一封长达三四页纸的信，关心我的工作、学习情况，安慰我、鼓励我。母亲这十几封书信，我一直用心保存着。
最近，我阅读作家史铁生的《我和地坛》，当读到他对母亲早逝时的深情回忆时，我的心被深深打动：“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迷糊之间，我听见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读到这里，我潸然泪下，想起我的母亲，时间过得飞快，一晃母亲离开我们四十多个春秋。生命远比想象的要短暂和珍贵。在失去母亲那一刻，我才有了更深刻的体会。那个曾被我视为“习以为常、不以为然、习惯了”的母亲，那个心甘情愿为我奉献一切的母亲，已经在为子女付出的道路上，慢慢地、远远地去了。
我如今常反省自己，年轻时不听父母的话，经常顶撞他们，特别是在十五六岁的青春叛逆期。现在的我后悔那时没多挣些钱，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后悔上班挣得一些小钱，却舍不得给母亲花，让她替我保存起来；后悔那时母亲生病了，我竟然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现在，看见别人孝敬父母，我会莫名地隐隐心疼；看到不管是谁的讣告，都会去看故人的享年，比一比母亲的享年孰多孰少；听见有人叫“妈”，我会驻足伫立，回味我也能这样叫“妈”的时光，咽下我不能这样叫“妈”的悲凉。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多么深刻的遗憾！
如今，我们四兄弟都成家立业，清明时节，我们举家前往父母的坟前，烧上一把香，表达深深的哀思，“天公有泪满瑶池，化作飘飘万里雨”。母亲啊，您若在天有灵，再睁一睁慈爱的眼睛，看看我们，看看您曾经心心念念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