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外桃源
从大田县城到屏山乡，不到一个钟头。班车在盘山公路上盘旋，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一千多米的海拔，虽是早春，寒意却往骨头里钻。我缩在座位上，想象着你当年走在这条路上的样子——那时候这条公路没有这么好走吧？你要走多久？要走多少里山路？
你跟我说过，从省城回家要三天：火车到永安，班车到大田，再换那每天一趟的去屏山的班车，然后还要走好几公里羊肠小路。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我那时年轻，没能听懂这三天路程里的分量——一个少年的肩，一边挑着书本，一边挑着好几个弟妹的明天。
你母亲走得早，父亲身体不好。你是老大，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妹。读大学时就拼命兼职，读研时更是如此。我见过你把最小的弟弟带在身边，给他打饭，督促他做作业。那时候我们宿舍里总是乱糟糟的，只有你弟弟的书桌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你说，他是你的希望。
长兄如父。这四个字，别人是比喻，你是字字落实。
你读书那么用功，又那么拼命挣钱，还要省吃俭用寄回家。胃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根。后来你去广州读博，我们都为你高兴。再后来，听说你留校了，评上了教授，成了博导。一个山村少年，从屏山走到省城，再走到广州的985高校——我想象过无数次你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一定还是那样，说话不紧不慢，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光。
你爱人是你大学同学，不同专业。她陪你走过了最苦的日子，本该等到最甜的。
但，你，四十多岁，胃癌。
永化，我今天站在屏山的街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这是个安静的山乡，安静得有些冷清。我想找个人问问，你家从前在哪个村子里，你小时候在哪里玩耍，你背着书包第一次走出大山的那天，是走的哪条路。可是街上没有人。雾气又开始弥漫，天色也暗下来了。
我本来想在这里住一晚，走一走你走过的路，看一看你看过的山。可是太冷了，永化，山里的夜太冷。我坐在班车上往回走，一路下山，一路回暖。我想起你说过的话，想起你讲起这条山路时的表情。那时候我以为我懂了，其实我没有。直到今天，当我真的走在这条路上，当我知道路的尽头再也没有你，我才好像明白了一点——
你走了一辈子山路，走出去，走回来；再走出去，再走回来。你背着一个家，背着一个山里孩子的梦，一步一步，走了那么远，那么久。
班车拐过一个弯，屏山消失在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