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享荣
时光是一个多么诡谲的魔术师。它能让沧海变桑田,让青丝成白雪,也能让一个人,从三明的一所中学出发,走到中国学术的殿堂,成为一门学科的奠基人。而这一切的起点,是47年前,一个我们唤作“廖老师”的温婉而坚毅的女子。
廖老师曾说,人生机遇如同“识马、跃马、驭马”。
1979年那匹“马”奔腾而来时,廖泉文老师正在三明这座小山城里的第三中学任教,是数学教研组的组长。那一年,她做出了改变一生命运的决定——参加厦门大学数学系研究生的招考。
彼时的她,正经历着人生最沉重的“落马”之忧:长子不慎双腿严重受伤,自己身体不适,还有学校领导善意的劝阻。但她说,跃马需要勇气,需要承受落马的决心。
她跃上了那匹马。
此后经年,这匹从三明沙溪河畔跃起的骏马,不仅跨进了厦大的校门,更跨越了学科的边界。从数学到经济学,再到当时中国还处于“拓荒”阶段的人力资源管理,她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学术转型。
我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对人的决策是第一决策。”她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正确的决策,也因此,成为了无数学子人生中最重要的“择师”之人。
不久前,我驱车前往中村乡。那是老师此次踏青的目的地,也是我想替她先看一眼的地方。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越往山里走,绿意越浓。如果说三明市区是一位清新脱俗的少女,那中村的林海,便是她深闺中纯粹的一抹翠色。
古人云:“采薇采薇,薇亦作止。”而在三明的深山里,春日最动人的风物,便是那破土而出的春笋。
我走进一片竹林,脚下是松软的落叶与泥土,头顶是遮天蔽日的翠竹。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我蹲下身子,果然看见几个尖尖的笋芽,带着褐色的茸毛,顶开湿润的泥土,倔强而鲜活地探出头来。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老师为何要在暮春时节,选择回到这里踏青采笋。
笋,是时间的诗。它在黑暗的泥土中蛰伏一冬,积蓄力量,只待春雷一声,便破土而出,直指云霄。这不正是廖老师一生的写照吗?在学术的荒原上默默耕耘,甘坐冷板凳,终以一部《人力资源管理》敲响了学科建设的“春雷”,让这门学问在中国的大地上生根发芽,蔚然成林。
《诗经》有云:“如竹苞矣,如松茂矣。”三明的竹子,生命力顽强,根系相连,绵延成海。从教35周年时,学生们为廖泉文老师出版了纪念文集,名为《人本之道》。人本,以人为本,这是她学术的初心,也是她一生的践行。
1991年,当她将中国第一部《人力资源管理》专著的手稿交给出版社时,领导曾建议将书名改为传统的“人事管理”。但她拒绝了。在她看来,“人事管理”是硬性的管束,而“人力资源管理”是对人的尊重、开发与潜能的激发。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傍晚时分,我们回到城里。廖老师预订了3月25日晚宴的包间,专程宴请阔别47年的学生。服务员告诉我,饭店在持续推进绿色运营理念,菜品也结合本地食材与健康理念。我想,菜单里一定要有三明的笋,让老师尝尝,这阔别了近半个世纪的故乡味道。
她曾提出著名的“能岗匹配”原理:“最优的不一定是最匹配的,最匹配的才是最优选择。”对于我们而言,她便是我们一生中,那个最“匹配”的老师。在那个知识匮乏的年代,是她为我们匹配了逻辑的思维,匹配了向上的阶梯,匹配了做人的风骨。
中村的山林里,新笋必将迎着朝阳,拔节生长。而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赴这场迟到了47年却从未在心底缺席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