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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三月韭菜

日期: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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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傅俊珂

春风贼精,专爱扒我家院墙头。

母亲在屋顶上,佝偻着身子。那片巴掌大的空中菜畦,是她的宝贝。泡沫箱子排兵布阵,棋局似的,里面全是她的心血。草木灰拌着酥土,黑油油的,肥得流油。我伸手捏一把,土从指缝漏下去,细得跟面粉似的,还带着头天夜里的潮气。

一声虫鸣便是春。晨露还沉悬在叶尖上。母亲蹲在垄间,指甲轻刮叶片,沙沙沙,沙沙沙。“该添灰了。”她低头说,露水打湿了鬓角。灰白的发丝,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深深浅浅。我看她筛土,河里沙,腐殖土,细细筛过。指缝里嵌满泥,阳光下油亮亮。她抬头冲着我笑:“愣着干啥?去,端盆水来。”

白露前夜风准来,呜呜地叫。母亲摸黑攀上屋顶,手电筒光柱来回摇晃。塑料棚布猎猎响,像要飞走。她佝偻着腰,搬红砖,压边角,枯瘦的手腕,风里抖。月光清冷,韭菜根泛着玉色。我在下面扶梯子,抬头看,她的影子投在瓦片上,一颤一颤的。

十六年了,父亲栽下的老根,还在分蘖。只是那些新叶,愈发纤细了,像母亲的白发。

春天一来,母亲最挂念上海的孙女。

隔山隔水,视频通话时,小丫头脸蛋贴着屏幕说:“奶奶!我闻到韭菜香啦!”奶声奶气。泡沫箱里的绿意更浓了,稠得化不开。大清早,母亲裹着厚棉袄,爬上屋顶。霜花还沾着,韭菜割下来,嫩生生。红头绳扎成一小把一小把,水灵灵。快递纸箱,垫三层油纸,再塞进两包饺子,冻得硬邦邦,像两块冰疙瘩。

她使劲塞,恨不得把整个北方的春天,都塞进那个纸箱里,寄去东南方。

“坐高铁要三个钟头……”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着。刚炸好的春卷,金黄油亮。她又倒回锅里,复炸一次。油花噼啪响,溅在褪色的蓝布围裙上,烫出点点焦痕。她不管,只想着孙女吃到时,得是脆的,香的,热的。

清明前后雨水勤。韭菜发了疯,绿浪翻滚。

风过藤架,沙沙作响。

那年,收到小丫头寄来的明信片。黄浦江畔,晨曦微露。她捧着饭盒,对着镜头傻乎乎地笑。白雾缭绕,韭菜饺子若隐若现,像藏着一盒宝贝。母亲戴上老花镜,照片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忽然起身直奔厨房。剁馅声响起,笃笃笃!笃笃笃!

我望着她佝偻的背影,融进暮色里。心头猛地一热。泡沫箱里生长的,何止是韭菜?

此刻,春风又翻过墙头。韭菜叶沙沙响,唱着古老的歌谣。母亲在屋顶佝偻着腰,给新栽的菜苗系红布条,预防鸟啄。那抹跃动的鲜红,在春风里飘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