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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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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采茶去(小说)

日期: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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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邱立新

阳春三月,春味渐浓,风掠过蒙顶曲折婉转的茶山路,吹绿了满山的茶园。

天刚麻麻亮,五阿婆就跟着村里的八公妹上山采茶,山雾迷蒙,露水很大,尽管衣袖裤管都被露水打湿了,阿婆还是熟练地把采下来的茶芽放进背篓里,心里很高兴,这一背篓茶,就是她的春天,她的希望。想着卖了这茶,就能买来药,给小孙子治病,阿婆的心就亮堂起来。这时候,天也亮堂了,日头在东边山岚露出了一线红云。

“阿婆,下山喽……”“卖茶去喽……”对面山梁上,八公妹在喊她下山。

阿婆没有八公妹那么脆亮的嗓子,她用筛漏一样的嗓音回她:“唉,听见喽……”然后向着八公妹招手。接着,阿婆就沿着潮湿的山路往下走,走到山路弯底一棵银杏树下时,她跟八公妹会合了。沾着露水的小道更加湿滑,但这条路阿婆走了一辈子,脚下哪棵草叶上沾着几滴露珠,阿婆心里一清二楚。所以,她脚步轻快地跟在八公妹后头,可转过一个坡,快上大道时,八公妹脚下突然打滑,一下子摔倒了。阿婆紧走几步把她扶了起来,八公妹看着洒了一地的茶,心疼得弯着腰就去捡起,但脚踝骨的钻心疼让她又跌坐在地上,细密的汗珠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阿婆,我脚踝骨疼得厉害。”

“都肿了,你是把脚踝骨扭坏了,你先坐着歇歇,缓缓。”阿婆摸了摸八公妹红肿的脚腕子,把后背上的背篓放下来,蹲下身子,帮她捡散落在地上的茶叶,边捡边说:“都是好东西呢,可别糟蹋了。”阿婆把茶叶全都捡起来后,又去扶八公妹起来,可八公妹还是疼得直冒冷汗,那只脚不敢着地。

八公妹说:“阿婆,我站不起来。”阿婆说:“我给你找根拐杖。”说完,捡拾了根木棍递给八公妹,八公妹背上背篓,拄着棍子,趔趄往前,到了大道上,天已经完全亮了,正是早市开集的时候。八公妹心里着急,阿婆心里更着急。

看着阿婆茫然无助的眼神,八公妹说:“阿婆,等咱们到了早市,集上要是没人,咱们就白去了。”阿婆说:“是啊,要是收茶的贩子们走了,茶就剩了。”阿婆说。

八公妹靠到一棵老朴树下,说:“阿婆,你赶紧去集上吧,我不去卖茶了。”“那我帮你把茶卖了。”阿婆说。

八公妹背着篓子不让,说:“两篓茶太沉,阿婆你年龄太大。”可阿婆说:“两个篓子算啥,我年轻时候背过三四个呢。”说完硬是把八公妹的背篓放在自己的背篓上,又编了一根草绳,把两个背篓绑在一起,两个背篓上了身后,阿婆的脊背,立即被那两座小山深深地压弯了。八公妹在后边看着,十分心疼,就央求说:“阿婆,把我那篓子放下吧。”阿婆说:“茶山的春天不能等。”就背着两个沉重的篓子,向着集市的方向越走越远。清早的阳光,洒在她肩上,照着她那瘦削的肩胛骨,像两根支起的干柴棒。

阿婆到市场已近晌午了,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味儿、嘈杂声和成千上万斤鲜茶叶散发出来的芳香。阿婆见一个茶农卖完茶叶正拾掇自己的担子,看起来要走的样子,赶紧跑了过去,把自己的两筐茶叶放到地上。两个背篓一放到地上,她被压弯的脊背才渐渐舒展开来,她突然发觉脊背很凉,原来是汗水早已打湿了衣衫。

“你这个老阿婆,怎么才来?收茶叶的贩子都过去好几拨了,你这茶,今天怕是卖不上啦。”那汉子见阿婆把背篓放到地上,瞥了一眼背篓里已经开始微微发蔫的叶子,脸上带着戏谑。阿婆听了,刚刚因为卸下背篓舒缓的脸一下子紧绷了起来,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丝光亮渐渐暗淡了下去,她没说话,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拈起一片叶子,递到对方鼻尖。

“闻闻。”阿婆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这是今儿早上,头遍露水没干时采的。一芽一叶,全是‘雀舌’。你闻闻这股子鲜灵劲儿,是山里的精气神。不是机器采的‘一刀齐’,我这茶,是活的。”

汉子愣住了,他凑过去闻,那股子清冽的香让他向着阿婆的茶篓竖起了大拇指。

可是汉子走后,过了好半天,阿婆的茶叶还是无人问津。日头升得越来越高了,集上的人越来越少,阿婆心中有火苗跳跃,背篓里的鲜叶失水更快,她心里一遍遍地算着账:自己这篓茶,足有四十斤,如果能卖到六元一斤,小孙子的药费就够了。如果能卖到八元,还能给家里填补些日常花销。可现在,连五元都没人问。

这时候,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孩来到她的面前。女孩戴着眼镜,对着那两篓鲜叶,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

“阿婆,您这茶。”女孩开口了,声音里没有商人的精明,只有探究,“……是头遍露水采的吗?”女孩的声音很轻。 “是啊,是啊,只不过道上耽搁,我来晚了。”阿婆说完,拈起一枚茶叶芽让女孩嗅,女孩嗅了嗅,清香无比。

“阿婆,是一个卖茶叶的老伯推荐我到这儿来看您这两筐茶的,他说您的茶好。”女孩诚恳地笑着说。阿婆一听,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心里边跃动得很猛的火苗,立刻被女孩话音里带来的清凉浇灭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又低头看了看背篓里那些正在与时间赛跑的绿叶,说:“姑娘,茶鲜的才有味儿。”说完,她摸出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拈起几片鲜叶,放进缸里,把自己背在身上的一瓶山泉水倒了进去,那一枚枚鲜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带着山野气息的清香弥漫开来,盖过了市场的喧嚣。女孩眼睛更亮了,说:“阿婆,那您这两筐茶我全收了。”

阿婆卖完茶后,又去给小孙子买了药和糕点,还买了两袋盐,然后高兴地原路返回找八公妹。远远地望见那棵老朴树的时候,她见那老朴树下没人,以为自己花了眼,走到近前,那老朴树下确实空荡荡的,除了树的稀疏枝丫裹着道上的尘土,哪还有八公妹的身影?

这闺女,许是自个儿回家了?许是遇到村里的熟人搭伴回去了?阿婆心里这么想着,正午日光散碎的光影下,走在回家的道儿上。这条10多里的山道,要是往常,阿婆走得不急不喘,有时候还边走边哼着山歌。可今天不同,八公妹到底是不是回家了呢,阿婆心里想着这事儿,脚下就走得快,热涔涔的汗顺着脖颈往下淌,她也顾不得擦一擦。

等日头像喝醉了的汉子,渐渐斜向山梁角上的时候,阿婆终于进村了。村口第五家是八公妹的家,阿婆进村直奔她家。阿婆进院子喊了几声,空荡荡的院子静悄悄的,两层阁楼找遍,一个人影也没有。阿婆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从八公妹家里出来回到家中,阿婆忽觉口干舌燥,她从井里舀上来一碗凉水,“咕咚咚”喝了下去,才觉着全身活过劲儿来。小孙子上学还没回来,她把药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到竹椅子上,把卖茶的钱从兜里掏出来捋顺平整,数了数后,揣进兜子里站起身,刚要出去找八公妹,八公妹的婶子就掀珠帘进来了。那女人一进门就满脸怒气,吵嚷道:“她五阿婆,平时看你面善,怎么那么狠心?”

“我……”阿婆的褶皱脸一下子茫然无措。

“你和八公妹一起采茶卖茶,八公妹怎么会躺到医院里去啦?”

“我,我去卖茶叶,我,把她的茶叶也卖了……”

“我们八公妹刚怀上两个月的孩子,就流产了!”

“她躺到医院里啦?流产了?”阿婆脑袋嗡嗡作响,“我,我不知道她怀了娃了啊,我走的时候,她脚崴成馒头高了,她说在路边等我……”

阿婆跌跌撞撞赶到医院的时候,日头还没落山,她看见八公妹头上缠着绷带,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脸色跟床单子一样白,阿婆流下了眼泪。八公妹的丈夫小八公说,一个采山药材的人在山崖底下发现了八公妹,发现她时,她身下都是血,已经流产了,大夫说八公妹一直昏迷,是因为她的头磕在石头上,啥时候醒过来还不能确定。

接下来的几天,阿婆的心仿佛一直被草绳揪着,心神不定。虽然用卖茶叶的钱给小孙子买了药,小孙子的病好了很多,可八公妹到底是怎么摔落到那深山崖底的呢?每天走在采茶叶卖茶的山道上,晨风吹来时,她头上的白发颤巍巍地抖动,仿佛在抖着她心里的苦楚和疑惑。

七天后,八公妹终于醒过来了,听说八公妹醒了,正在山上采茶的阿婆马上停下手里的活儿下山。到家后她煮了几颗鸡蛋,用小布袋子拎上后,又拿上帮八公妹卖茶叶的钱往医院赶。

这几天,因为愧疚,阿婆的脊背又比往常弯了不少,白发也增多了。她到医院病房时,八公妹正倚靠着被子打点滴,虽然人瘦得脱了形,但眼神倒是清亮了些。见阿婆进来,八公妹笑着挪挪身子让阿婆坐,说:“您走后,我正望着大路上来往的人发呆,突然草窠里窜过来一条毒蛇,我吓得站起身躲蛇,可我脚崴了不听使唤,疼得眼冒金星,不知怎么搞的,就从路边栽落到悬崖下了……”

阿婆听了,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说:“天可怜咱,醒过来就好。”

“我醒来后,还听说我婶子冤枉了您,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八公妹紧紧拉住阿婆的手说。

“是啊,阿婆,我们对不住您。”小八公也满怀歉意地说。

阿婆干瘪的嘴角露出了笑意,眼神里现出一抹温和的光,她把手伸进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钱,放在八公妹的手上:“闺女,醒来就好,醒来就好,这卖茶叶的钱,一分不少,你数数。”

从医院病房出来时,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了,虽然轻柔的晚风把阿婆乱草样的干枯白发吹起,可阿婆还是感觉身子轻松了不少。她把后背的背篓往肩上颠颠,回头冲着八公妹病房的灯光自言自语:“山里的天,黑了还会再亮,八公妹,慢慢养,总会好的。”

那晚,阿婆到家已经很晚了,想着茶山的春天,来了就不能等,想着第二天又要去采茶卖茶,阿婆睡得比往常踏实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