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春雷
从厦门开车回泰宁,路过沙县,我对妻子说:“我带你去吃正宗的沙县小吃。以前在三明工作时,我常往各县跑,沙县、宁化的小吃最有特色。”正好罗榕华兄在沙县,于是请他当导游,一边在古城街巷里转悠,一边出入各个特色小店。美食的最大敌人是我们的腹容量。那顿午餐,我们且吃且走,浅尝辄止,分别品尝了四五家小店的烧卖、扁食、拌面、芋饺、喜粿、锅贴、炸米冻、黄豆干和烫嘴豆腐,啧啧称赞。
沙县小吃开遍全国,但是在它的故乡觅食,像是回到一条大河的源头啜饮清泉,意味深长。罗榕华是很好的美食向导,因为这些小吃他都采访过,写过,能够娓娓道出它们的加工技艺和风味特色。他还在一个家庭作坊里预订了“罗兰烧饼”,我们临走时,烧饼新鲜出炉,面上撒了芝麻,脆薄酥香,让人馋涎欲滴。
罗榕华是我在泰宁采风笔会上认识的年轻文友。一见面,他就告诉我,他在写沙县乡土文化方面的文章,受我的创作影响很大,还为《三明广播电视报》撰写了不少稿件。我感到荣幸。20多年前我曾在三明广播电视报工作,主持“吾土吾民”专刊,常随主编余以琳(2024年去世)下乡采访,撰写三明各区县的人文历史、风土人情文章,后来结集出版为《风水林》。
沙县位居闽江三大支流之一的沙溪中下游,因“县多沙洲”而得名,是一座历史古县、文化大县。三明市的主体部分——沙溪流域的明溪、永安等县市,多从古沙县分置而来。今天的三明市区,原为沙县三元镇,1940年设三元县,1956年与明溪县合并为三明县,后改三明市。2021年,三明市终于“反噬”其母体,把沙县变成了沙县区。毫无疑问,沙县文化是三明文化浓重的历史底色。
2025年前,罗榕华发给我《虬江谣》书稿,希望我作序。我忙着广东、贵州的几篇稿子,一直拖着,2025年清明回家扫墓,才有时间一读。这是一本涉及沙县文化、历史、民俗、村镇、美食和乡土记忆的作品集,比较驳杂,内容丰富,有不少独到见解,增进了我对沙县的认识。他对于沙县历史人物的考据、风土人情的记述、地方饮食的挖掘和采写,都颇具匠心,且文采焕然,可读性很强。最让我惊喜的,还是解答了我关于沙县地方神太保的疑惑。
清初学者周亮工在《闽小记》说,他在福建待了12年,有7件不解的事物,“于神不解太保舍人;于术不解林三教;于人不解畲民……”我在三明广播电视报社工作时,总编余以琳曾带我看过几座太保庙,说沙县太保庙极多,但他也弄不清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查考了半天没有眉目,泰宁没有太保庙,闽南与闽东也没有,太保似乎是沙县、永安一带的地方神,于是写了篇《不解太保》。这次读《虬江谣》,才知道太保信俗起源于沙县南阳乡华村的罗岩太保庙。罗榕华还指出:“太保信俗在八闽传播有三个显著特点:一是以闽江正源沙溪为主干,向流域两岸呈扇形扩散;二是以罗岩庙为中心地,呈圆形由密而疏辐射;三是以闽江正源沙溪及其支流水系为走向,沿流域流动性发展。”可见,太保是流行于沙溪流域的一种民间信仰。
罗榕华是从文学转入民俗、文史领域的。我很赞同这种写作转型,经常对搞文学的朋友说,作家首先应该了解脚下这块土地,书写这块土地,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私人富矿,独一无二,让写作具有天然的独特性。你看,让清代大学者周亮工不解的太保,让余以琳和我困惑不已的太保,却被罗榕华道清了底细。无他,罗榕华就是罗岩山下华村人。
《虬江谣》中有一篇《俞邦的四张名片》,说夏茂镇俞邦村被誉为“沙县小吃第一村”,1992年就有人开始外出经营小吃,夏茂小吃是沙县小吃的源头之一。我对夏茂印象深刻。20世纪八九十年代,泰宁县每日发往三明一班车,全程近6小时,沙土路,翻越将乐与沙县之间的雪峰山最是艰苦,上山、下山各盘旋一个多小时,然后在夏茂镇午餐,到得三明已是“尘满面,鬓如霜”。如今,每次驱车过雪峰山隧道群,我都会想起烈日炎炎的正午,夏茂路边店的一碗清汤面——我领略过“沙县小吃”前身的滋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