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全平
有炊烟升起的地方，就有牵挂，更有思念。春节前夕，我和长年在外的弟弟都拖家带口地回老家，欢聚一堂，其乐融融。在母亲心中，这是浓浓的年味与亲情，更是她最幸福的时光。
我们回来后，母亲更忙了，像个旋转的陀螺，脸上却挂满甜蜜的笑。贴春联、擂肉丸、宰鸡杀鸭……农历腊月二十九，算是一年中最后一天了，我也没闲着，家里家外张罗着。自从父亲离世后，身为长兄，除了母亲，我就是家中老大了。小弟在院内挂灯笼，妹妹们忙着洗洗涮涮，孩子们则挥舞彩球追逐着、打闹着。我没买春联，有意让念大学的女儿提笔练字。女儿把旧春联揭下来，站在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贴上自己新写的春联，不时停下来瞅瞅，不断追问扶梯子的弟弟对联贴平整没有。
厨房内烟雾缭绕，袅袅娜娜地漫过窗棂，快活地飘了出去。母亲坐在灶膛前，不时往里面添柴火。红彤彤的火舌舔着锅底，映得母亲的脸愈发灿烂。妻子和弟媳妇剁饺馅的声音咚咚响，混着锅中油炸豆腐的香味，肆无忌惮从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奔腾而出。
暮色四合时，窗外不时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还有邻居家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母亲乐呵呵地将年夜饭端上大圆桌，大家围坐在桌边，挤挤挨挨地，好不热闹。
吃饱喝足后，众人便坐在餐桌边嗑瓜子聊天。母亲也不闲着，逐一给孩子们发压岁钱。孩子们捧着鼓鼓囊囊的红包，欢呼雀跃起来，争先恐后地上楼玩耍、剥糖果、看春晚。洗刷干净后，我们跟母亲一起守岁聊天，畅谈一年来的工作与收入，算是开起了圆桌会。
窗外寒气逼人，窗内温暖如春。谈着谈着，众人就说到来年家中的两件大事：母亲的八十大寿和我女儿的婚姻大事。
“做寿不办酒宴，到时请大家喝米茶，怎么样？”听罢大家的发言后，母亲站了起来，笑道，请客不收礼，也不用大家出份子钱，她自己有积蓄。
对母亲的想法，我很诧异，全然没料到母亲竟有如此境界。事后我想，以“煮米茶”代替“摆宴席”，不失为一种文明做法，母亲其实不是要为自己做寿，只是想借此把分散在各地的亲朋好友召回来聚一聚，谈谈知心话。
谈到我女儿婚姻大事的彩礼时，小弟道，这几年村两委大力推进移风易俗工作，倡导“低彩礼、零彩礼、不收彩礼”，文明婚嫁理念深入人心。“村民赖大亮家并不富，但前几年没有要女儿的彩礼，婚后女儿一家过得挺幸福。”小弟提到村里的零彩礼典型，深有感触地说到自己当年娶妻高彩礼造成多年穷困的辛酸事。
不收彩礼，请客也不收礼，不是亏大了，白养女儿了？我有些不解，认为百善孝为先，彩礼是实力的见证，在一定程度彰显女婿的孝心，长辈在日后也可适当返还。
我的话遭到大伙儿的反驳，理由是做事不能总想着赚钱，“嫁女儿”不是“卖女儿”，要考虑女婿家的经济能力，办酒宴要量力而为，提倡文明简办。妻子也认为，只要女儿幸福，彩礼并不重要。大家各抒己见，就剩下母亲没发言了。听罢大家的讨论，母亲笑道，孙女出嫁是儿子家的大事，按理说她管不了那么多，但是建议我不要搞得太复杂，要多为女儿的未来考虑，彩礼意思一下即可。
母亲的话再次令我震惊，也为我指明了方向。在母亲面前，我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除夕之夜圆桌会，最是人间烟火味。不知不觉，午夜的钟声响起，窗外的烟花和鞭炮声此起彼伏，焰火照亮了夜空，也点亮了我们心中的希望。大家意犹未尽，母亲往圆桌上添了盘刚切的脐橙，瓣瓣金黄的果肉紧挨着，十分喜庆。大门上新贴的“福”字，不知何时被热气洇湿，更显红艳与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