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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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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偓“玉山樵人”别号之谜

日期: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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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沙县志》(清康熙版)五都地图中的玉山寺(资料图)

遗址隅角残存的石臼(李东兴 摄)

玉山寺遗址一角(李东兴 摄)

●采录 李东兴

玉山寺是福建境内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寺,遗址在今三明市沙县区高砂镇樟墩村玉口自然村。该寺最早可追溯至唐代,是福建地区早期佛教活动的重要场所之一,也是沙县最早的寺院之一。

被清代《四库全书》评价为“唐末完人”的韩偓自号“玉山樵人”,曾寓居沙县。他留存于世的诗篇约300首,被后人整理为《玉山樵人集》。现有资料中,没有关于韩偓雅号的来历,“玉山樵人”别号的由来是否与玉山寺有关联?

记载与传说

据明嘉靖版《沙县志》记载:“玉山在五都,下有玉山寺。”“玉山寺在五都,一名宝山。”清康熙年间的《五都地图》也明确标注了“玉山”与“古玉山寺”的位置。

玉山寺位于玉山村,与玉溪村毗邻,今为樟墩建制村所辖的玉口、玉溪两个自然村。古时属沙县五都辖区。民国《沙县志》记载“玉口龙冈洋溪俱为百家之聚,亦县东一保障也,田平衍易于播种,城头以下之粟多积于玉口……盖因近水便于转运也,民俗朴质率以积贮为饶。”“玉溪漈在五都玉山寺右,飞流数十丈,漈上有石桥,有石窟如井,名黄金井。”

在一些记载中,玉山寺被称作“玉山庵”。在旧县志《金石志》章节中,位列第一的是“玉山庵元帝铜像(坐身,高四尺七寸,大三尺四寸,重九百六十四觔)。”而如今赫赫有名的淘金山洞天岩“定光佛石像(睡像)”与名人题字镌刻等,排列第二。

明代永乐、洪熙、宣德三朝的重要文臣,官至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曾入内阁辅政,为明宣宗朱瞻基的老师之一的陈山,曾写过一首《游玉山庵》(临江仙)诗:“半世林泉浑不到,偶来流水孤村。盘桓诗酒易黄昏。云栖松上鹤,风掩竹边门。湖海元龙年未迈,鹏程万里长存。朝游玄圃暮昆仑。清光依明月,忠节著乾坤。”

沧海桑田,这座古寺在几百年前就已废弃,但是,周边三里五村的人们一直流传着不少有关古寺的传说。

玉山寺所在地的樟墩村党支部书记林荣福找来村中几位老者,据他们讲述,在他们前辈的代代相传中,玉山古寺是一处宏大的建筑群——整个院落坐北朝南,背负龙山,面朝大流,左拥右抱,山川秀美、环境清幽,很是气派。由于寺院建筑面积完全覆盖玉口村东北部的整个山坳,四周又有高高的围墙包围,远看像是一座神秘的城堡。

据说,寺院钟鼓长鸣,佛音不绝。鼓楼上的大鼓由整张蟒蛇皮制作而成,钟楼悬挂的是一口大金钟。晨起钟鸣百鸟和声,黄昏鼓响万籁俱静。香火鼎盛时,寺内常住僧侣保持在300人以上,多时有800余人;临时集会时有3000余人的规模。

关于玉山古寺的落幕,有一说是:毁于元末陈友谅率领的农民起义军;另一说是:明末寺院遭恶僧把持,屡出暗算香客之事,被义侠纵火焚毁。

韩偓与玉山寺的渊源

玉山寺遗址位于高砂镇下游沙溪北岸岩头之上,古时水陆两路交通皆便利。新中国成立以来,随着陆路交通的快速发展,以及沙溪河上建起许多发电站和桥梁,水路交通逐渐退出。如今,玉山古寺遗址崖下的沙溪静静地流淌,再也看不到传说中的船只往来景象。

村民小组组长吴金木领着我们来到村边无名高地。他抬臂朝面前的山坳比划一圈,示意这些地方以前全在古寺围墙以内。远眺,整个山坳皆为阡陌纵横的普通农田,四周山坡长满树木、毛竹和茂盛的茅草;俯视,脚下可见零星的石块、砖头,这些或许就是古寺建筑的遗迹。

村民吴忠勋带我们顺狭窄的小路向山坳走去。传说中的殿堂、廊宇和斋房、山门所在的位置,早已成了连片的稻田和菜畦。田间地角偶尔还能找到一些陈年的青砖和砂石,茅草深处还能寻到两眼早已废弃的古井。

玉山寺的建筑虽已消逝,但由此生发并经久承载的历史文化一直受到世人重视。其中晚唐诗人韩偓与古寺的交集,堪称玉山历史画卷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韩偓,字致尧,自号“玉山樵人”,唐京兆万年县人,生于武宗会昌二年壬戌(842)。十岁能即席赋诗,姨父李商隐赞其“雏凤清于老凤声”。龙纪元年(889)考中进士,一度出佐河中节度使幕府,回朝后拜左拾遗,迁左谏议大夫,历任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等。他是晚唐时期刚正不阿、坚贞为民的忠臣,也是一位颇有建树与影响的重要诗人。宋代诗评家严羽《沧浪诗话·诗体》称:“香奁体,韩偓之诗,皆裾裙脂粉之语,有《香奁集》。”后期,他诗风转变,主流是现实主义,深刻反映唐末动荡的历史现实,被尊为“一代诗宗”。

天复三年(903),韩偓因不肯依附于权臣朱温,一意秉公任直力挺唐昭宗李晔,遭谗被贬。天祐元年(904)朱温指使部下弑杀昭宗,同时清洗反对势力,韩偓携眷南逃到江西抚州。威武军节度使王审知重视延揽人才,派人到抚州邀请韩偓入闽。天祐三年(906)八月,韩偓自赣入闽到了福州。

天祐四年(907),朱温篡唐改国号梁,王审知向朱献表纳贡。韩偓心有抵触,产生抽身离闽返赣的想法。后梁开平二年(908)秋天,韩偓由福州乘舟沿闽江逆流而上抵沙县,在此停驻一段时间。次年(909)春节之后,他便准备去往江西的抚州和信州,当他从沙县走到邵武时,王审知得讯急忙派人前去挽留,韩偓只好停步重返沙县住了下来。

此间,韩偓以“己巳年正月十二日自沙县抵邵武军将谋抚信之行到才一夕为闽相急脚相召却其请赴沙县郊外泊船偶成一篇”为题序,写下一首诗作:访戴船回郊外泊,故乡何处望天涯。半明半暗山村日,自落自开江庙花。数醆绿醅桑落酒,一瓯香沫火前茶……(缺二句)

这首诗虽非韩偓作品中最为著名的一篇,却是他一生中非常重要的一篇。因为它记录了韩偓人生极为关键的转折时刻——欲报效国家而屡遭排挤贬谪,亲历了唐朝灭亡的剧变,目睹了血腥战乱与权臣争斗的韩偓,此刻已完全厌倦权势,对宦途不感兴趣,拒绝了王审知的重用,毅然隐居山林。

此后一年多时间,韩偓一直寓居沙县。由于时间久远,资料欠缺,他的行迹与居所一直无法还原。宋代名臣李纲《梁溪集》中有“读韩偓诗并记有感”:“韩偓……尝道沙阳,寓居天王院者岁余,与老僧蕴明相善,以诗赠之。”而有人则说韩偓此间“行踪未定”。今厦门大学吴在庆教授可称研究韩偓的权威,曾称其在闽行迹为“迷踪”。

从韩偓以“己巳年正月十二日自沙县抵邵武军将谋抚信之行到才一夕为闽相急脚相召却其请赴沙县郊外泊船偶成一篇”为题序一诗中“郊外泊”“山村日”“江庙花”等字句分析,再联系到韩偓的别号“玉山樵人”,那么,沙县城东十余里远的玉山古寺便不能被无视。值得说道的是,后人常将“己巳年正月十二日自沙县抵邵武军将谋抚信之行到才一夕为闽相急脚相召却其请赴沙县郊外泊船偶成一篇”当作该诗的标题,其实应为诗的题序,写在诗前说明创作背景(时间、地点、缘由、人物及情感基调等)的一段文字。“题序”与“诗题”不同。该诗实属有序而无题,如果它标题尚存,如果不是尾联缺失,说不定会有更明确的定位信息。

韩偓从邵武回到沙县一年多以后,曾经尤溪到桃林场(今永春)小住,然后进入泉州。后梁开平五年、后梁乾化元年辛未(911),他率家人来到南安县,在龙兴寺院后的葵山垦荒耕种。后梁龙德三年、后唐庄宗同光元年癸未(923),以八十二岁高龄卒于南安龙兴寺,葬于葵山。历代公认“玉山樵人”的别号,早于南安时期已经确立。

“玉山樵人”别号

或源于玉山寺

令人费解的是,查阅史书文论,未有只言片语提及韩偓雅号的来历。笔者推测,以玉山毗邻水路陆路之便捷,以及寺院盛名,韩偓不会不知寓居一年多的沙阳溪畔,有一处名胜曰“玉山”。数次经过的通道之上,有一座佛地叫“玉山寺”。他自号为“玉山樵人”,是否已经给出答案呢?我想,韩偓在沙县期间必定曾在玉山寺停驻,玉山寺不仅接纳了这位年少得志才情尽显,青年位极人臣无限风光,中年遭遇巨变流离失所的“唐末完人”,而且以独有的气韵抚慰了游子心中的万悲千愤,使他豁然将清风峻节寄托于眼前的清丽山水之间,甘心自命一介“玉山樵人”。韩偓借“玉山”为号,以“樵人”自居,寄托其远离政争、归隐林泉的精神追求。这说明?沙县玉山寺既是“玉山樵人”这一精神身份的诞生地,也是其隐逸身份的真正起点,而南安则是这一身份的实践归宿地?。“玉山樵人”不仅是一个地理标识,更是一种精神象征。它标志着韩偓在政治幻灭后寻求心灵安顿的内在需求,也表明韩偓从此由晚唐士人的家国忧思,转为个体生命的觉醒。二者共同构成了韩偓晚年流寓福建的文化地理坐标系。

韩偓留存于世的诗篇约300首,被后人整理为《玉山樵人集》。清代《四库全书》评韩偓曰:“死生患难,百折不渝,晚节亦管宁之流亚,实为唐末完人。”亦有评:“其诗虽局于风气,深厚不及前人,而忠愤之气,时时溢于语外。性情既挚,风骨自遒,慷慨激昂,迥异当时靡靡之响。”“唐末之诗史,晚唐之正音。”

宋代名士邓肃也曾与玉山寺结缘。

邓肃,字志宏,号栟榈居士,南剑州沙县人,生于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二十六岁考入太学,深受理学家杨时器重。他为人刚正,关心民瘼,又颇受李纲赏识,二人结为忘年之交。宋建炎元年(1127)八月,李纲因坚持抗金,受权臣陷害罢相。邓肃不计得失,为之申辩,触犯权贵,被罢官回乡。建炎二年(1128),因建州军卒叶浓兵变波及沙县,邓肃曾携亲避难,途经雷劈滩后抵达玉山寺,在此避居达四十日之久,还专门写下《玉山避寇》的记事长诗。

沙县旧志记载:“肃家饶益,各处有庄田,其号栟榈者,庄田在栟榈。乐其山水,故常居之,因以为号。”句中后一“栟榈”指的是一个地方。整句意思可理解为,邓肃喜爱栟榈这地方,所以借名作号,自称“栟榈居士”。这正是古人取别号的传统逻辑,推及韩偓与其自号“玉山樵人”,也遵循着同样的讲究和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