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春天,很想骑驴去看根叔

日期:03-18
字号:
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东篱菊

一入春,风一软,我就总想起老根叔,想起他那匹灰不溜秋的小毛驴,想起他扛着锄头、骑着驴,一路叮铃哐啷往我家地里跑的模样。如今路宽了,车快了,想见谁,一脚油门就到,村村通,太便捷了。

可我心里头,春天,很想骑驴去看根叔。

老根叔是我爹年轻时的把兄弟,两人一块在土坷垃里刨了一辈子吃食。他俩的交情,仅限于你帮我锄一天地,我帮你浇一茬苗,地头上啃冷馍、就咸菜,喝两口散装白酒,比啥都亲着呢。

那时候穷,正月里不走亲戚,怕破费,也怕给人添负担。等到二月二,龙抬头了,地气暖了,麦苗青了,老根叔准骑着他的小毛驴过来找我的父亲,驴脖子上挂个磨砂锃亮的铜铃铛,走一路响一路,老远就能听见。他不到家里坐,直接奔地头找我爹,见了面,话不多说,抡起锄头就开干,你一句,我一句,笑声飘在春风里。

晌午头,地上铺个尿素袋皮,我爹从布兜里摸出我母亲昨晚蒸好的花馍,所谓的花馍,没有那么多的小麦面,就用高粱搭配做馍,母亲面食做得好,一层白色麦面,一层红高粱面,错落有致,层次分明,好看着哩!父亲又把咸萝卜和咸辣椒掏出来,轻轻放到尿素袋皮上。老根叔变戏法似的掏出个报纸包,里头是他从零食店买的油炸酥果,还有一壶在家烫好的高粱酒。不分主客,不用谦让,你一口我一口,就着春风晒太阳,吃得满嘴香,喝得脸发烫。歇够了,接着干活,直到日头偏西,老根叔才登上他的“宝驾”,慢悠悠往回走。约好下回去他家地里,照样是干活、吃饭、拉家常。

我小时候不懂,两人都是种地的,来回折腾,力气不都白费了?我娘笑着说,傻孩子,力气是用不完的,可老伙计见一面少一面,能一边干活,一边说话,这日子才不寡淡。

后来日子好了,家家有自行车,有摩托车,再后来家家都开小汽车。老根叔的毛驴卖了,我爹也扛不动锄头了,两人还走动,可一进门就坐沙发,喝茶、看电视,客气得像外人。原先在地头上能说半天的掏心窝子话,到了屋里,反倒三言两语就没了下文。

再后来,老根叔腿脚不利索,很少出门了。而我爹也添了毛病,走几步就喘,两人只能打打电话,电话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吃了吗?穿暖点?地里不忙了,听着热乎,总觉得少点啥。

去年春天,我爹走了。临走前,他攥着我的手,含糊地说:“幺儿呀,告诉你根叔,等开春,我还……还跟他一块锄地。”我鼻子一酸,没敢应声。我知道,他想的不是锄地,是想再跟老伙计像年轻时那样,无拘无束,在春风里待上一整天。

去年冬天,我去看老根叔,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耳朵背,眼神也花了。我喊他,他愣了半天,才认出是我,他拉着我的手问:“你爹呢?咋不跟你一块来?”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只能说,我爹身子不利索,等好些了就来看你。

老根叔沉默了好一会儿,叹口气:“唉,想当年,我骑驴去看他,他骑驴来看我,多顺当。现在车快了,人却见不着了。”我坐在他身边,看着院外簌簌落下的树叶,忽然就懂了。他们这代人老了,念的不是慢,是真;不是快,是亲。

丙午马年已至,春风暖暖吹起,地头的草绿了,大地上的油菜花汹涌得像金色的海洋。老根叔,你等着,等我从养殖场租赁好一头温顺的叫驴,备好酒,这个春天,我一定骑着驴,慢慢走,慢慢看,一直走到你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