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正义
(接3月4日《杜鹃园》《那年种下的枣树(上)》(小说)
三
从那以后,刘德福手头开始宽裕了。
采煤区每个月有奖金——安全奖、超产奖、劳动竞赛奖,名目多,账目乱。刘德福当区长三年,门清。他开始在报工表上动手脚,张三李四王五,每人多报几个工,钱发下来,他扣下一部分。一个月能落下二三百元。
这些钱,他给王翠花买过一件呢子大衣。一百八,县城百货大楼买的,藏青色,双排扣。买过一双皮鞋,三十七码,鞋跟有点高,王翠花穿上个子到他耳朵边,走路咯噔咯噔响。给王翠花闺女买过书包和文具。闺女脸上笑开了花,说:“刘伯伯买的书包,比供销社的好看,上面有个卡通熊!”
张春生知道这事,是那年冬天。
有天晚上,王翠花下班回来,脸通红,眼眶也是红的。张春生问她咋了,她不说。问急了,她捂着脸哭起来:“刘德福老婆来医院找我了,当着人面骂我破鞋。骂得可难听,走廊里围了一圈人。”
张春生半天没说话。
外头风刮着,窗户纸呼呼直响。闺女在里屋写作业,铅笔划在本子上,沙沙的。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壶盖噗噗地响着,热气往上冒,没人去提。
王翠花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你想骂就骂吧,想打也行。”说完闭上眼,等着。
张春生还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闺女作业写完了没?”声音出奇地平静。
王翠花一愣,睁开眼:“不知道。”
张春生:“你去看看。”
王翠花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又回过头,眼泪又下来了:“你真不骂?”
张春生:“骂啥,骂能骂回去?”他苦笑了一下。
那天夜里,张春生一夜没睡。
他躺在炕上,盯着顶棚上的报纸。报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塌下来,像人的肚皮。
他想了很多事。想自己十几岁下井。想他爹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他爹说:“咱矿工人家,命不值钱,能活着就是赚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爹咳嗽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青紫。想王翠花刚嫁过来那年,扎着两条辫子,脸白得像豆腐,洗了脸往脸上抹雪花膏,满屋子香。想自己这条腿,想往后几十年的日子。想刘德福那个自行车后座上的棉垫子。
天亮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王翠花。王翠花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脸上有枕头的印子,嘴角往下耷拉着。他想伸手给她擦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眼眶却湿了。
后来,刘德福老婆又闹了几回,闹到矿上去了。矿领导找刘德福谈话,刘德福不承认。矿领导:“你老婆都找上门了,你还嘴硬?”刘德福梗着脖子:“那是泼妇骂街,没证据。”
过了几天,矿纪委的人来了。
先查刘德福跟王翠花的事,查来查去,没查到真凭实据。可查账的时候,查出问题来了。刘德福截留克扣工人奖金,前后加起来小两千元。数目不大,事儿不小。矿党委开会研究,决定开除刘德福党籍,开除公职,退赔全部款项。
刘德福离开大山煤矿那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往矿医院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王翠花。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的时候,碰见几个采煤区的工人,没人跟他说话,都扭过脸去。
四
刘德福去了河北,在一个私人小煤窑上干活。
小煤窑跟国营矿不一样,没什么规矩,敢干就能挣钱。刘德福干了一个月,窑主看他懂管理,让他当区长。干了半年,提了副矿长,管安全,工资比在大山煤矿当区长那会儿翻了一倍。
他给王翠花写信。信里说等安顿好了,想办法接她出去。王翠花没回信。他又写,说钱的事别担心,他按月寄。这回寄了三百元,让王翠花收着。
王翠花收到钱,没动,压在箱子底下。箱底铺着旧报纸,钱压在最下面。张春生知道刘德福寄钱来,也没吭声。两口子过日子,话越来越少。闺女在家的时候还好,闺女不在,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钟响。那个钟还是他们结婚时候买的,上海牌,走得准。半点敲一下,整点敲几下,敲完了还有回声,嗡嗡的。
2007年,刘德福离了婚。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房子归老婆,刘德福啥也没要。他又给王翠花写信,说这回彻底自由了,等她一句话。
王翠花拿着信,在灶台前坐了半个钟头。
火灭了。锅里水凉了。她也没察觉。灶膛里还有火星子,一明一灭的,照在她脸上,忽闪忽闪,她的眼泪也跟着忽闪忽闪地流。
那天晚上,张春生说:“你心里有事。”
王翠花:“没事。”声音涩涩的。
张春生:“刘德福来信了吧?”
王翠花没说话。
张春生说:“他想让你过去?”
王翠花还是没说话,肩膀却抖起来。
张春生叹了口气:“咱俩的事儿,该有个了断了。”
王翠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五
2013年,闺女考上省城的大学。
通知书来的那天,张春生让王翠花扶他坐起来,把通知书拿给他看。他看了半天,眼里闪着泪光:“闺女争气,随你。”
王翠花:“随你也随我。”眼眶也红了。
张春生笑了笑,笑得很浅,却满是欣慰。嘴角动了一下,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那天晚上,王翠花做了几个菜。炒鸡蛋,土豆丝,还切了盘猪头肉,买了瓶酒。王翠花给张春生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着喝着,王翠花:“春生,咱俩的事,该办了。”
张春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王翠花:“想好了。”眼神坚定。
张春生:“闺女那边,你跟她说了?”
王翠花:“闺女大了,能理解。”
张春生点点头:“那就办吧。”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张春生行动不便,王翠花跑前跑后,三天把事儿办完了。从民政局出来那天,王翠花扶着张春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阴着,风有点凉,吹得人身上发冷。
张春生:“往后,你跟他好好过。”声音平静。
王翠花:“你也要好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春生:“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好好的就行。”
王翠花把他送回家,收拾了几件衣裳,在门口站住了。
张春生在里屋说:“走吧,别回头。”
王翠花没回头,走了。走出院子,她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哭出声来。
后来,王翠花去了河北,跟刘德福领了证,在一块儿过了。刘德福还在那家小煤窑干,管百十号人。王翠花在当地镇医院上班,还是干护士。
六
王翠花走后的十年里,日子像矿车一样,慢慢往前滑。
闺女大学毕业,在省城工作了,隔三岔五打电话回来,逢年过节就回家看看,给张春生捎些衣裳、买些药。后来闺女成了家,有了孩子,回来的次数少了,可电话没断过。
起初那些年,张春生一个人过。吃饭对付一口,穿衣凑合一下,屋子也没人收拾。邻居老李家的媳妇心好,有时候多做一份饭端过来,有时候帮他洗洗涮涮。张春生过意不去,人家却说:“谁还没个难处?”
后来,闺女给他请了个钟点工,隔天来一趟,做做饭,打扫打扫屋子。张春生的日子慢慢顺溜起来。
他的身体,也一天天见好。
起初只能扶着墙走几步。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练。摔过多少跤,他自己也数不清。有一回摔狠了,额头磕在炕沿上,血流了一脸,他爬不起来,就那么在血泊里躺了半天,等老李家的媳妇发现,才把他送到医院。
可他还是练。
闺女劝他:“爸,你悠着点,别逞强。”
他说:“我得自己站起来,不能老让人伺候。”
2023年春天,张春生五十五岁。
那天是个晴天,太阳暖洋洋的。张春生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是真正的散步,不用扶墙,不用人搀,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十年了。
王翠花走的那天,也是春天,天阴着,风凉飕飕的。如今又是春天,太阳却这么好。
他慢慢走到院门口,往外看。巷子里静静的,偶尔有个人骑车过去,按一声铃,叮铃铃的,响远了。远处煤矿上的矸石山还在那儿,灰白色的,堆了几十年。
他想起刚受伤那年,刘德福头一回来家访,拎着奶粉和苹果。那时候闺女才七岁,放学回来喊爸,说刘伯伯自行车后座垫了个棉垫子。
他又想起刘德福最后一次来家,站在院子里,跟王翠花说话。太阳晒着,王翠花挽着袖子,手泡得发白。
那天的日头,跟今天的一样好。
张春生眯着眼,晒着太阳。老李家的媳妇在隔壁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隔着墙头问:“张大哥,今天气色不错啊!”
他笑着应了一声:“托你的福,好着呢。”
老李家的媳妇又说:“晚上我家包饺子,给你送一碗过来!”
他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能做。”
老李家的媳妇摆摆手:“不麻烦,你等着吃就行。”
张春生点点头,没再推辞。
他转身往回走,慢慢走进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还是他跟王翠花结婚那年种的,如今粗壮了,枝枝丫丫的,伸得到处都是。夏天的时候结枣,闺女回来摘,说这枣甜。
他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然后,他走进屋,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炕沿上慢慢喝。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是上午打扫的。窗台上,摆着闺女一家三口的照片,小外孙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看着照片,笑了。他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外头的太阳照进来,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