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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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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边走边记

日期: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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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纪任才

在牵头组织采写《新阳记》《管前传》《八字桥》等散文集之后,我很想深入与之相邻的大田县“后路”几个乡镇看看。

据大田县志所言,大田县原为尤溪、永安、漳平、德化分辖之地,方言较为复杂,大体可分为前路话、后路话、闽南话、桃源话、客家话五种。建设、广平、奇韬、文江、梅山这五个乡镇讲的是后路话,便被称为后路区域。

这个后路话,与我尤溪老家的“新桥话”是一样的。新桥是新阳镇的旧称。在尤溪县,新桥话分布在新阳镇、管前镇、八字桥乡这三个乡镇,从地理位置上看,属于“上尤溪”,即闽江支流——尤溪的上游地带。与后路话相通的,还有永安市的槐南镇、青水畲族乡一部分,以及沙县区的源湖乡。这一区域,有一条重要的溪流,叫文江溪,是尤溪上游的一支源流,从这些乡镇或川流而过,或直接、间接吸纳了众多大小支流,可以视作文江溪流域。

我的想法得到了张知松、罗联浔的响应。我是尤溪县新阳镇人,张知松是大田县梅山镇人,罗联浔是永安市槐南镇人。我们都来自文江溪流域,彼此互称老乡。从2021年国庆开始,在三四年的时间里,我们走遍了大田县后路五个乡镇七八十个行政村,对这里的山水风光、人文历史、风俗习惯、生产发展、社会变迁等进行记录、整理与创作,形成文集《文江溪上》。于我而言,是多年来致力挖掘乡村文化的又一成果,甚是欣慰。

大田“居万山之中”,旧志描述,“山势猛恶,往往徒起峻绝,无级可登,时出一羊肠小道,蜿蜒盘折,不知所之。”时至今日,文江溪流域不仅有国道和省道,还开通了高速公路,有广平、奇韬和新阳三个互通口,进出已十分方便。我们在深入采风过程中,坚持边走边记,做到“走遍”与“纪实”。坚持走遍所有村子,尽可能不遗漏任何一个村子。坚持如实记录所见所闻,尽可能多看实地、多听讲述、多翻史志族谱。从乡镇所在地通向各行政村,都有水泥公路,因远近高低各不同,多为盘山公路,有些路段又弯又陡又窄,很考验司机的驾驶技术。

梅山镇有21个行政村。我们走到龙口村时是正午时分,见街上开有一餐馆,便进去吃了一碗面条。这个村有圩集,农历逢二逢七为圩日。街很短,不足百米。赶圩的时间也很短,一两个小时就散了。大概是深居山中,古时与外界交流困难的缘故吧,在文江溪流域,不仅乡镇所在地有圩市,有些村也开设了圩场。比如广平镇是大田县农业人口第一大镇,由广平洋、元沙洋、铭溪洋和东西坑等四个盆地构成,形成四大洋面片区,也相应设立了四个圩市,五日一圩,每旬10日,全镇有6天是赶圩日。

在文江溪流域,赶圩是比较突出的文化现象。赶圩日成了人们的“星期日”。各个圩场也因相对优势的土特产品形成了特色市场,比如广平镇有个元沙圩,交易单纯,以甘蔗为主,俗称甘蔗圩。梅山圩买卖猪豚(不足百斤的小猪)十分活跃,称猪贩子为“猪牙”,意思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把卖猪豚称为“兑猪豚”,意思是靠相互吹捧、抬高价格兑换更高的利润。在奇韬镇,当地人用“两头月”来比喻赶圩人的早出晚归。赶圩人挑担子走山路到周边乡镇圩场做买卖,下半夜就得出门,乘着月光赶路,返回时已是夜晚,算是披星戴月。只有深入山乡,才会听到这么多丰富而妙趣横生的乡土话语。

大田后路五个乡镇,镇政府所在地坐落在文江溪畔的只有文江这一个乡镇。文江溪以文江命名,凸显了文江镇在文江溪流域的重要地位。旧时,文江镇上有码头,上游大安及支流朱坂溪畔朱坂、琼口等村也有码头,是文江溪流域唯一可以水路通航的乡镇。朱坂溪宽大,足以比肩文江溪。文江镇还有民主溪、龙门溪以及其他不知名的小溪,水系如网状,联结起各个村子。从文江镇的这几个码头启航,顺流而下,沿尤溪和闽江航行,可通达尤溪县城和省城福州。

在地理环境相对闭塞的年代,溪流的柔韧性和穿透力,是一种冲破阻碍的精神象征。在《文江溪上》一书中,我不厌其烦地写到了各个乡镇的溪流,如建设镇的柳溪,广平镇的铭溪、元沙溪、广平溪,奇韬镇的龙溪、金华溪、奇韬溪,梅山镇的梅山溪、璞溪、仁溪,等等。这些溪流清澈澄碧、婀娜多姿,却又柔中带刚、百折不挠,从不同方向奔入文江溪,汇聚成了穿越大山的澎湃力量。

当山门打开之后,这一带的人如一股洪流融入时代浪潮。他们吃苦耐劳,敢闯敢拼,在山外的世界大显身手、书写传奇,不乏有商业精英和行业翘楚。山乡面貌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小楼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生活越来越现代化,耕读传家的观念还是根深蒂固,传统习俗不但没有淡化,反而有了更隆重的呈现。这里的田多是山垄田和梯田。我们沿路所见,均未荒废,依然遵循传统的精耕细作,让田地在不同的季节展现应有的风景。勤学苦读、考上大学的学子,永远是一地的荣光,名字张榜于公共场所醒目的位置。这里的民俗活动场面盛大,比如建设镇的正月迎龙灯,所扎之龙长达1200多节,总长将近2千米,手提灯笼上万盏,参与者和参观者数以万计。再如广平镇的元宵节舞狮表演,围观者人山人海,还有苏桥、元沙等村举办的“赏丁饭”,由上年添男丁的家庭提供丁酒和菜肴,众人从四面八方而来。梅山镇沧州村有个“醉鱼节”,每年端午节前后,把茶籽饼之类碾碎、炒熟,倒进文江溪,把鱼毒晕像醉酒似的。全村男女老少聚集在溪边,手持鱼叉叉鱼,有用桶来装鱼的,有用手提着鱼或抱着鱼的……“那是全村人的狂欢节。”无独有偶,在同样的时间段,奇韬镇龙溪村也有个醉鱼活动, 把辣蓼草称作醉鱼草,捣烂,让草汁中的辣味在融入龙溪中把鱼给呛晕弄醉。龙溪是小溪,所获之鱼不多,最大的也就巴掌大。文江溪是大溪,大鱼与人齐高的也不足为怪。

我在《梅山深处》一文中提到了“鼋”。它是龟鳖类动物,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的文江溪里并不少见。因为肉味鲜美,曾经遭到大量捕杀。《海峡都市报》记者于2003年做过采访报道,报道中写道,“据大田县的渔民称,在60—70年代一晚可捕200多只”。鼋有溯游而上产卵的习性。随着水电站的相继建设,鼋的生殖洄游通道受阻,数量大为减少,变得越发稀有。如今,当地人几乎再也没有见到过鼋,年纪轻的人更是不知鼋为何物。有朝一日,我们希望文江溪里重新出现鼋的身影。

山乡巨变,风景旧曾谙?有些熟悉的风景,已消失不见,却令人念念不已。所谓乡愁,无非就是对家乡风景、风物、风情的眷念吧。我们通过文字复原的方式,追寻和记录美好的家乡,更是为了建设更加美好的家乡。

这就是我们创作《文江溪上》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