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全
我老家的灶,还是那种老式的土灶。两口大铁锅嵌在灶台上,一口做饭,一口炒菜。灶膛里烧的是木柴,有时候是劈好的松木,有时候是修剪下来的龙眼树枝。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子落在灶前的土地上,很快就暗了。母亲说,这灶比我年纪还大。是父亲娶她那年砌的,请的是邻村的泥瓦匠,忙活了两天,工钱是两担谷子。那时候家里穷,灶台用的砖是拆了旧猪圈得来的,大小不一。但泥瓦匠手艺好,愣是砌得稳稳当当,几十年了,一丝裂缝都没有。灶台靠墙的一面被烟熏得乌黑发亮,摸上去滑滑的,像上了一层黑釉。母亲说,那是油烟气养出来的。日子久了,烟气里的油脂渗进砖缝,反倒把墙给护住了。我想起祖母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家要养,人才能活。
小时候放学回家,远远望见屋顶的烟囱冒烟,心里就踏实了。那意味着母亲在家,灶膛里有火,锅里有饭。走到院子里,先闻到柴火味,再闻见饭菜香。进了屋,我放下书包,就坐到灶前帮着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母亲在案板上切菜。父亲收工回来,在院子里跺脚,把鞋底的泥蹭掉,咳嗽一声,说:“烧什么呢?”母亲头也不回:“地瓜粥,萝卜干炒蛋。”父亲搬个小凳子坐到灶边,和我一起烤火。有时,他从兜里摸出两个红薯埋进热灰,过半个时辰扒出来,烫得两手直倒腾,嘴里不停地呼气。灶前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家里最暖和的。冬天的时候,猫都懂得往那儿钻,蜷成一团,眯着眼,呼噜呼噜地。有时候火太旺,烤得它受不了,就往旁边挪,过一会儿又觉得冷了,再挪回来。我们也一样,吃饭时都愿意挨着灶坐。一碗热粥端在手里,后背被灶膛的余温烘着,额头上沁出细汗,那种感受很微妙,比现在坐空调房里舒服多了。
母亲做饭的时候,喜欢念叨一些旧事。哪年收成好,哪年雨水多,哥哥小时候多调皮,我小时候多爱玩。灶膛里的火忽明忽暗,她的声音也忽高忽低。说着说着,她自己就笑了:“老了老了,净说些没用的。”父亲在旁边接一句:“有用没用,听着就是了。”那些话,灶膛里烧过,锅里煮过,我闭着眼都能接上下一句。我那时不懂,现在才明白,那些话就像灶膛里的灰,一层一层积着,日子就在这里头藏着。
后来家里盖了新房,厨房里装了煤气灶、抽油烟机,亮堂堂的。可母亲还是时不时要用土灶。说煤气灶的火太急,炖不出真味道。腊月里蒸米粿,非用土灶不可。一蒸就是一整天,灶膛里的火不能大,不能小,得稳稳地烧着。母亲就坐在灶前,守着那堆火,添柴,拨灰,看火候。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和灶膛里冒出的青烟从门缝窗缝钻出去,整个院子都是那个味儿,闻着很踏实。米粿蒸好了,母亲先切一块放在灶台上。我问她这是做什么?她说,敬灶神。我说,哪有灶神。她也不恼,说:“有没有的,咱心里敬着就是了。这灶养了咱一家子,不该敬吗?”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口熏得乌黑的老灶,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那句话:家要养,气才顺,心才暖,福才来。灶养了家,家养了人,人又养着灶。
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小家,住高楼房,用天然气。蓝火苗静静地,没有声音。可每次站在灶前,总会想起老屋里那红彤彤、会唱歌的火。每次回老家,还是要到灶前坐一坐。看母亲烧火做饭,听那些听了半辈子的话。灶膛里的火光还是那样,暖暖的,照得人心里暖暖的。这灶火,养过我们家,也养过那些来帮工的邻里。村里人从门口路过,抬头看看烟囱,就知道这户人家过得怎么样。
我知道,不管走多远,只要这个灶还在烧,这个家就还在。那些烟气、火气、饭菜气,养着的,是一家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