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珠妹
小车七拐八弯地穿行在仄仄的蜿蜒起伏的公路上,车窗外的路旁,惊现一树树盛开的樱花,映衬着春天吐绿的竹林、松柏、杉树、厚朴林,山野樱花烂漫。
春天的故乡,人迹罕至;故乡的樱花,无人鉴赏。花开花落,这衣食之外的事,是无关紧要的。春天一到,求学、上班工作、出外打工,小的、年轻的,候鸟迁徙一般都离开了故乡,为着学业生计奔波。
晨昏坐在廊桥里唠嗑家长里短,是借着风才听得见声音,看得见树枝摇摆的留守老人。
晨光刚爬上廊桥的柱脚,几个老人就拖着不灵便的腿脚,慢悠悠地聚拢来了。李婶总是来得最早,腋下夹个用旧布缝的坐垫,拣那背风向阳的位置铺好,然后就依靠着木栏杆坐着,长久地眯着眼望着廊桥下的流水。张伯来的时候,手里必端着个搪瓷缸,缸壁上漆着的“奖”字早已斑驳,他呷一口浓酽的茶,咂咂嘴,把自家屋后那片竹笋的长势,从笋尖冒头一直讲到昨儿夜里野猪来拱的痕迹。
他们的谈话是断断续续的,像溪水里的枯枝,一会儿被卡住,一会儿又顺流漂下去。
日头渐渐高了,他们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春节的热闹欢聚,只是短暂的栖息,像在故乡临时搭建了戏台子,在锣鼓、烟花、爆竹的伴奏下,大家蜂拥到台上,尽情地表演,尽情地展示,人人都是主角,每个人都参与其中,喜气洋洋。
中学课本里,鲁迅在他的回忆散文《藤野先生》中写到清国留学生,漂洋过海,丢了求学报国之志,到了异国东京赏樱花,学跳舞,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读到这些语句,想到中国充满屈辱的近代史,就觉得樱花带着脂粉气息。那时的我,对日本的樱花是没有好感的。
时序是一个大规律,我是规律中的善变者,对草木的爱好带着偏见。我是爱着故乡的春天的。因此也爱着故乡春天里的樱花树。踮起脚尖,凑近身子,嗅着花朵淡淡的清香;伸出手去轻抚细小的花瓣,嫩嫩的,似婴儿的肌肤;踩着轻轻的脚步声,追着枝缝间飞着、跳跃的春鸟,微微颤动的粉色花簇,用小视频录下远山近景。
故乡的樱花不懂游子的匆忙,游子也忘了樱花的寂寞。只在年年春深,花与老人,各自守着各自的根。我想把故乡的春天,故乡樱花盛开的景象,永久地保存起来,存进永恒的时空中,想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