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华高
我的家乡,过了腊八节后,从天空中传来的鞭炮声会变得越来越密集,到了大年三十晚上,鞭炮声便呈连续状态,“乒乒乓乓” 响成一片,整个镇陷入鞭炮声的海洋中。鞭炮声是每家每户对来年美好生活期望的展示。
大年初一这一天一早,天刚亮,父亲必定要去开我们老家的大门,再放上一串五百响的鞭炮,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平平安安。他先是在锅灶旁烟囱上贴有灶神公像的小供台上,点上蜡烛,摆上点心和茶,然后一手拿上一根香,一手拿上放在供台上的那一串鞭炮,走到大门前,打开那道沉重的大门。才刚推开一条缝,门外巨大的鞭炮声带着冲击波混合着鞭炮燃放产生的硫磺味浓烟便挤了进来。父亲似乎被这气浪震了一下,不得不虚掩一下门,等气浪过后再开启大门。在硝烟中,父亲将那串鞭炮头部封纸撕开,用那根燃着的香点燃引线。刹那间,“叭!叭!叭!” 声音快速响起。父亲飞快地将鞭炮向庭院远处的空地抛去,亮光在地上不时闪现,一股淡白色的浓烟带着硫磺味腾空而起,冲入眼睛、鼻孔。
父亲正要转身时,看到一群穿着新衣服的小孩不知从哪个方向出现,冒着浓烟勇敢地冲向正入“劈劈啪啪”作响的爆炸中心,几个孩子奋力地伸出脚,用力踩踏正在地上蹦跳的鞭炮,毫无惧色。当踩住鞭炮的孩子挪开脚时,几双小手如同钢叉一般叉向那一串残存的鞭炮。那个年代,小孩没有足够的钱买鞭炮,他们只好想方设法在烟火中抢下未燃放的鞭炮。这样的行为是危险的,若在平时,少不了招来大人一顿训斥,但是春节就不同了,大人也只能宽容地看着孩子们踩灭鞭炮,因为按照家乡的习俗,过年大人是不能打骂孩子的。之后,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找门口还没有鞭炮屑的人家,并在周围守候,伺机发起新的冲锋,直到抢到的鞭炮装满了两小口袋才肯罢休。然后,他们欢呼着开始了快乐的燃放鞭炮之旅。
春节的早晨,我是在鞭炮声中醒来的。醒来后先摸一下枕头下面的压岁钱,再摸一下新衣服口袋里的鞭炮,心里就踏实了。买一串鞭炮要花掉一个红包,那时,一个红包也就五角钱,有点舍不得,只能求父亲从买来的五百响鞭炮里抽一小排给我。五百响鞭炮共有五小排,抽走一排,另外四排仍可以燃放。父亲一般是不会答应的,我只好转而求母亲了。母亲毕竟心软,她会把放在灶神公前的那串鞭炮的头部撕开,小心地抽出一小排鞭炮给我。收到这排鞭炮,我如同又收到一个过年红包,心里暖乎乎的。拿到鞭炮后我将鞭炮放在一张报纸上,用剪刀小心剪开把每个小鞭炮的引线绑在一起的白色小线,将白线慢慢抽出,这样,一个个鞭炮便被分离开平躺在了报纸上。把鞭炮塞进新衣服的口袋,似乎把一年的高兴装进了口袋。
大年初一,孩子们吃完早饭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燃放鞭炮了。他们把鞭炮用香点着后扔向空中,鞭炮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火光一闪,发出“啪!”地一声脆响,红色的鞭炮纸屑从空中纷纷扬扬地飘下来,鞭炮的硝药味也从天空弥漫下来,钻入鼻孔。一路走,一路放。有时,孩子们将鞭炮点燃后扔进水渠里,鞭炮恰好在入水的那一刹那爆炸,将水面炸开,水花四溅;有时,孩子们将鞭炮埋进土里,点燃后鞭炮将泥土炸向空中,如同电影《地雷战》里地雷爆炸后的画面,路人往往被这一波操作弄得惊慌失措,那也是孩子们开心的时刻。
春节里,每个穿新衣服、新鞋子的孩子们脸上洋溢着笑容是快乐的,这些笑容和鞭炮声、浓烟,每家每户门口上的红色对联,大门上方挂着的红色灯笼,以及立春时每家每户庭院里那根长竹竿上插着的春叶,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息的乡村过年的画面。